顾守拙甩袖转身，眼神在邬炤庭身上流连一番，与其对视，便自行飞下鹿台。

皇甫攸张嘴，一股浓黑的黏液从嘴角溢出，他发髻已经乱了，双目深红。虫足与人肢交织，眼瞳细细看去，布满密密麻麻的颗粒，好似经由七拼八凑组成的劣质义眼。

声音自咽喉发出，微微发颤，似无数虫鸣组到一起的共振音：“何其遗憾，你的挚友看起来将你抛却了，不如放弃，成为这吾愿一环……”

邬炤庭不确定血祭发动的时机与触动条件，提前终止仪式的计划又夭折。既然杀了他没用，可能得再想想别的方法。

“他性格向来如此，将我抛在这儿，恰好说明了他对我抱有信心，”邬炤庭挪步，向着右手边走去，眼睛死死盯着正对面的，不能称之为人形的皇甫攸。

咔哒咔哒，虫肢锋利的尖端不断刺入石面又拔出，发出清脆的响动，皇甫攸不甘示弱，他朝左侧移动，始终与邬炤庭保持同等距离。

“大庸底蕴足有百年，你就不好奇，这么多年，皇家就没养出个能与你抗衡的修士？”不知是天性解放，还是踌躇满志，皇甫攸慢悠悠陪邬炤庭绕圈子，声音带着股阴寒的笑。

邬炤庭谨慎地没有回复，他不断扫视对方，企图找到弱点。

他握紧手中剑，心情愈发凝重。

见少年不说话，皇甫攸并未在意，他自问自答：“朕麾下修者上千，八成是来自武官世家，二成是从各地前来拜入朝廷，自愿成为朕麾下护卫，筑基，金丹，元婴……甚至是化神，朕手下人才济济，不见得比一些名门大派差。”

“你若真有那么厉害的手下，为何现在都不来护驾？”没看出任何破绽，邬炤庭便开口试探，“还是说，你享受遭人折磨的快感？堂堂皇帝真是风雅，爱好都独树一帜。”

“哼，尖牙利齿的小子！”皇甫攸冷笑，蛛矛在地抓出深深凹痕。

邬炤庭微不可察地放轻呼吸，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微微下垂，将红线缓缓放出，令其埋进石层下。

对面周身萦绕层深不可测气息，这和他对阵陆清远与宫廷神秘女子时感触不同。至少那时，他能确定对方作为修者，只是修为在自己之上，除此之外并未有不和谐之处。

可就在方才——

他的剑与其交接又被摊开的一瞬，他蓦地被种奇特的感官笼住。像是有什么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刹那间，骨剑本有的“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无法像之前面对无数生死危难之刻那般气定神闲。本命功法失效了……为什么？如果是简单的龙气，之前试过，未尝不能削去几分。

可自从皇甫攸“死而复生”后，他的功法手段就全然失效。眼下顾守拙无法插手，他只能独自一人对抗。

皇甫攸不再言语，身体兀地压低，螯肢弯曲折起，形成一个蓄力的动作，邬炤庭心中警铃大作！

瞳孔骤然收缩！

蛛腿如弹簧，压到极致又猛地弹开，皇甫攸瞬息便跳上高天，如日凌空，而后又似炮弹般轰击而下——

八足恍若铺天盖地的网向邬炤庭罩来，眼见鹿台台面似都无法装下那巨大的范围，再无缓冲之地，邬炤庭干脆放弃闪避，持剑转守为攻。

一点流光蓄积在足底，身形轻如燕，剑法相较多年前的毫无章法，多了几丝稳扎稳打的朴实，浑厚气息积攒于一点，化作光华。

骨剑一分为九，再分为八十一，转眼间不断幻化，形成无数肉眼难以看清的细长剑阵。

剑身首尾相连，逐渐串成一条剑光凛然的长链，链再围成环，剑尖朝上，笔直向八足蜘蛛对轰而去——

巨大的轰击在鹿台表面扬起！

巍峨高耸的朱红建筑受了冲击，登时剧烈摇晃，石制的台面扬起灰尘，哪怕有雨水冲刷，也几乎遮盖住上面大半视野。

“啊啊，祭台，祭台被毁掉了！”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仙人打架可顾不上我们死活……来人啊，谁来救救我们——大家都是怎么了，为什么还傻站在原地，跑啊，跑啊！”

更多的哭泣声、尖叫声、怒吼声随之响起，此地乃京城边缘，出了这么大乱子，禁军迟迟不达，一堆自称宫中来人的白袍又不让人走，硬是压着人向鹿台祈祷——

而后，人群里不知为何又冲出来一队陌生修士，他们逮着白袍人就一阵乱砍，修者间的打斗往往殃及池鱼，避之不及导致误伤的也多，场面一时混乱。

“我……我不呆了！这鬼地方，谁爱待就待！”一名男子目露惊恐，跟见了鬼似的看着接了那白海棠就变了个人样的行人，也不顾新入场的一队陌生修士劝阻，拔腿就跑！

皇甫锦敏锐察觉到他的动静，立马大声呵斥：“不对！你先等等……”

“哈哈，傻子才等——呃！”

皇甫锦目眦欲裂，她浑身浴血，刚将靠近的两个白袍人捅穿心脏，就看见眼前一幕。

那只是想离开的普通人，仅仅是想逃脱的无辜的百姓，被一前一后两个白袍夹击。

似有无形丝线牵动、绷紧、切割。

那人头部转了半圈，跟拧绳子到极致般绷裂，头颅随之飞扬，猛猛落地，砸出朵漂亮血花，再咕噜咕噜滚到皇甫锦身前。

眼中爆出红血丝，心跳几乎震碎耳膜，浑身血液几欲喷涌。

皇甫锦夸张地深吸一口气，气息猛地膨胀，掀起她的衣摆与发丝。

“恶徒尔敢！吾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趁她发怒之际，又是数十个白袍人团团围上，她咬牙切齿冲上前，峨眉刺是收割生命的神兵，所及之处，随之绽出一团又一团血色喷泉。

可恶！

余光里又飘进几个白色身影，而她隐隐有灵气枯竭预兆——关键是，她带来的人多少也有负伤！

那些白袍人究竟是什么东西！杀掉一批，又冒出一批，跟苍蝇一样烦人！

从储物囊中探出枚大还丹置于舌下，源源不绝的灵气凭空一涨，叫她脸色好看一些，可接下来若还是如此，也不是个事！

难道就只能凭空被消耗吗？

要是解仪在这儿就好了，他肯定有办法——

“喝！”

似是泄怒，她倾身俯冲，峨眉刺在胸前呈交叉状，双臂一展，将直线距离上的几人全部刺穿。

正当她准备转身安抚民众，顺便探查敌人时，衣袖一紧。

皇甫锦呼吸骤停。

一只白嫩小巧的手抓住了她。

一个大抵总角年纪的女孩手捧海棠，空洞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她。接着，又是一只手按到她的肩膀上，她转头，正是位捏着海棠花的老妪。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多，一双双手揽着她、压住她，控住她的动作幅度，只要皇甫锦一用力，她身侧这些人就会受到伤害。

若要完全挣脱，不伤害人是不可能的——

她双目充斥怒吼，看向不知不觉又冒出的白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