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愈下愈大,几乎连成线将万物模糊。
皇甫珲跟着几位壮汉从国师府出来,还没从那句石破天惊的“造反”中回神,直接就听到一道惊雷炸响。他捂着头无声尖叫两声,平复后向雷劈过的地方看去。
怎,怎么回事……他哑言,只见一抬头,就能看清玉京正上方连绵数百公里的漆黑浓云。
云团好似一块漆黑的扁石,铺天盖地将整座玉京笼罩,几乎下一刻就要砸下来,把城市与人通通碾成废墟。
他张大嘴巴,震惊到说不出话。他身边的几个壮汉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到决意。
而后,为首一人拎起皇甫珲后颈,宛如提着一只小狗,把他往腋下一夹。
“诶?等等,你们要干什么?”皇甫珲语气惊慌。
壮汉鼻子中喷出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硬如钢铁,皇甫珲眼神呆滞,只听见衣物撕裂声,揽住自己腰身的手臂骤然绷紧。
那人的肌肉轮廓竟然又胀大一圈,直接撑破了国师府的制服。
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绷住点,嘴巴闭紧,别让风吃进肚子里!”
“不是,等——”
后一个等字还没说出口,壮汉足下生烟,竟是如箭般蹿了出去。
气流打在皇甫珲脸上生疼,巨大的空气反冲叫他脸皮子都隐隐被掀起来般,刚开口,劈头盖脸的风就吹进嘴中。
“唔唔唔——”他满眼惊骇,连忙眯起眼睛。余光中,另几名大汉竟也是以差不多的速度跟上。
原来他们全是修士啊!这不纯欺负人吗,皇姐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才——
来不及多想,他就跟着化为陆地上一抹流光,被携着向宫中的方向进发。
“报——让二位大人久等了。”
陆婉莹问询回头,只见一个小兵从帐篷外进去,他的盔甲上还沾着血:“殿下醒了,他说请你们过去。”
江煦涵从椅子上跳下来:“什么!如果受了伤就和我们说呀,我们带着皇帝给的令牌,就是过来救他的……”
小兵摇头:“殿下说,你们从陛下拿取来的只算一个证明身份的信物,并没什么实际用途。他说没必要因为自己让二位大人遭受天罚。”
二人皆是一怔。还以为皇帝给了个能暂时承认她们身份的通令——果然没那么简单。而那个太子,居然只是担心怕因自己让她们遭罪,而放弃可能得到的治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随着小兵来到军营中一个稍简陋的帐篷处,还可看见泼在门口带血的脏水,以及一些换下来的绷带。
甫一进去,一股膏药的味道和浓郁血腥扑鼻而来。
只见建议搭建的榻上靠坐着一个容貌俊美的男人,他面庞带着大病未愈的虚弱,未系拢的胸口缠满绷带。在外行军数年,皮肤竟依旧白皙细腻,若非他眉宇间的精悍血气,她们都要以为所谓太子在边疆什么都没做。
当今的太子,皇甫昭见了来人,虚弱地笑了下。
“恕我无礼起身迎接,在此等简陋的环境接待二位,实属惭愧,”他略带歉意地笑笑,话毕还咳了两声。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如沐春风,或许,比起舞弄刀枪剑戟,他的手更适合捏一些笔墨。
事实也确实如此,皇甫昭在原作中是个爱书爱才之人,他之所以能和主角一见如故,也是因为对方在经书一道表现出的才华。
只是这些,自然不为面前两位少女得知。
陆婉莹欠身回礼:“殿下身体要紧,我等并非那种拘泥于小礼之人。”
话毕,二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陆婉莹担心地看了眼江煦涵。到这里为止,她的话就一直很少,沉闷闷的,实在有些让她担心。
“不知二位前来,可是父皇所托?”太子开门见山。
陆婉莹眉头一皱:“不是说边境告急,太子性命告危,我们这才来的吗?”
皇甫昭面色微变,他沉吟半晌,面带苦涩:“原来,父皇是这么说的啊。”
可看他的样子,告危一事确实不假,可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似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皇甫昭沉声:“我身上的伤是陈年旧伤,已经有两年了,算是治不好了,每次上阵杀敌前都会服用特殊药物镇压疼痛,回来就需像现在这样晕上一阵子。这次昏得比较快,被士兵抬回来时就差不多醒了。”
陆婉莹瞪大眼睛。
皇甫昭继续说:“父皇知道这件事很久了,所以这次叫你们过来,绝对不是因为此事。”
那是为什么——难道就为了考验一下她们的决心吗?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她看向皇甫昭的伤口,问道:“殿下,你的伤是什么造成的,皇家收藏的灵药也不少,怎么会治不好呢?”
皇甫昭脸上一抹阴霾闪过,他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大片胸腹,可在场的两位异性没有生出半分回避之心。
那伤口,哪怕隔着绷带,都显得过于惨烈。
只见肚脐上方的一块皮肤,凭空凹陷下去,而绷带只是徒有其表空空荡荡挂在上面,这当然不是皇甫昭过于瘦弱或处理伤口的人过于松散——他轻轻一扯,绷带下的景象就显露出来。
一个巨大的溃烂豁口出现在他的上腹,隐隐可见里面粉红的脏器,缩小的胃,深色的肝脏,还有连成一块的呈现不健康颜色的腹网膜残留。
坐在一侧的江煦涵忽然捂住嘴,她满脸冷汗,像是极力压制什么。
在陆婉莹投去关怀的眼神之前,皇甫昭就拉紧了衣物。
“抱歉,让你们看见这么丑陋的东西……”
“不!”江煦涵连忙打断他,语气急促,“是我的问题……明明看过更糟的东西,是吧婉莹,修真界有些恶兽比这更恐怖,我也是见过很多死人的!还有啊,某些邪修也喜欢把人烤焦串在一起……”
“煦涵,”陆婉莹冷声插话,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背,“别说了。”
女孩一下哑声,抓抓脑袋,露出一个显得勉强的笑容。
她应该是看到那些景色,也同自己一般深受刺激……希望回到青崖山,自己能帮她好起来。陆婉莹一下下安抚着对方,神情严肃:“这种伤口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兵器造成的,若殿下有需要,我们可引荐一位医修。”
“我说了,不需要。”他态度坚决,饶是陆婉莹都有些不解,下一刻,他继续道,“我的命,大概就这样了。”
生母离世,自幼被皇后抚养长大,六艺皆出类拔萃,若无意外,他本是皇甫攸最耀眼的孩子。
但事与愿违,自从他情愿来到西戎,一切都不一样了。
西荒显然有大能坐镇,只是碍于龙脉,不好亲自下手。于是各种蛊毒、诅咒、暗杀接踵而至,己方阵容大多是凡人,就算自己再谨慎,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于是,在某次临阵杀敌时,自己腹部中了一箭,哪怕天雷瞬间将对方阵营的人士劈死大半,也无力回天了。
哪怕最后保住了性命,也落得终生的伤。
哪怕无数次向玉京请求仙药,都杳无音信。
哪怕……无论自己多么哀求父皇派遣一支同样级别的修士队伍来支援,自己都不会打得如此艰难。
西荒的士兵宛如野草,割了一茬又长出,源源不断,而自己这边的兵力在不断削减,兵饷也日益断缺,哪怕从四周的城市弄来些壮丁,搞得一片民不聊生。
来自玉京的支援,始终没能抵达。
盼着盼着,边境死寂沉沉,皇甫昭内心一片寒凉。
他这是被那个无血无泪的父皇彻底抛弃了啊……偌大皇宫中,他究竟还对谁有感情呢?也就不谙世事的几个弟弟妹妹,以及如他生母的皇后依旧对他抱有希望,其他人,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吧。
那个人啊,心中只在乎一件事……
“殿下为何放弃……难道——”陆婉莹眼中闪过慌乱,她不敢贸然在太子身上用灵气,于是直接上手扣住对方手腕掐住脉搏。
皇甫昭也不挣扎,就这么让陆婉莹抓着,接着,少女猛地抬头,眸子里装满不可置信:“你的身体……”
虚弱的男人苦笑:“已经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口气罢了,等会儿就咽气也不奇怪。”
他那副身体,用修真界的话来说,丹田亏损,心脉破碎,灵基全毁,四肢百骸都亏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人,怎么能上战场的!
陆婉莹心中顿时产生一种敬佩,与此同时她也明白,皇甫昭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看到陆婉莹神色,皇甫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仿佛有颗石头落地,整个人登时变得无比轻松。
不说一开始,就算早个一年也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卡着他快死了,才派两个皇室系外,什么都做不了的仙师过来。
想到西荒对面屡屡破解他们兵招的几个瞬间,以及时不时在敌阵中看到的几个使出略熟悉招式的身影,一种醍醐灌顶感冲上心头,皇甫昭忽然就恍然大悟。
“哈哈……”他低低笑出声,嘴角溢出鲜血。
原来啊,他的命,早就被架上刑台了。也不知是从何开始的。那个男人,他的父亲,真是好算计啊!
自己的命,他的命,整座玉京乃至庸朝的命,大概从来都没入过他眼吧。
极致的悲恸与恨意烧得他气血上涌,在二人手忙脚乱的喊人声中,他擦拭残留在嘴角的鲜血,制止了即将闯入帐篷的军医。
“二位,我有些事想告知你们。”
皇甫昭嘴角弯起,展露一个大仇将报的笑:“那是一个关于几十年前,预言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简单,也很好懂的故事。
和顾守拙他们听到的一样,只不过,皇甫昭给出的过程要详细很多。
传闻,那个少年从国师府出来后,径直回到宫中,和青梅竹马一诉衷肠,最终获得了那女子母家支持。
有了宰相背地扶持,他顺利登上皇位,十里红妆迎娶贵女,多年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最终成就一番美话。
皇甫昭自幼没了母亲,因为是贵妃所出,又是陛下第一个龙子,与长公主年纪相仿,遂被接到皇后殿中养大。
“若不是我某次无意得知母妃死去的真相,恐怕会被他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