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展信佳】

【我现在正在和煦涵一起，在庸朝太子的随军帐篷中。从京城赶往西荒路途遥远，我们走了宫中的传送法阵，一下子就来到靠近战场边缘的小城】

陆婉莹写下这封信时，离她们出发仅有三个时辰不到。减去赶路的两个时辰，她们来到军营后时间不算长。

亮出身份被以礼相待，暂且在营中最大的帐篷中歇脚，到现在也没见到太子本人。

一问起来，接应的军官也含糊其词，和皇甫攸口中的“紧急事态”完全脱钩。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按捺下心中闪过的疑虑，她学着父亲曾教过她的，分了一个小型探查傀儡出去。

可结果一无所获。奇怪，难道太子不在营中？

左等右等，才等到一句太子正在回营的路上，她这才略感疑惑地坐下来。

而一侧，江煦涵面色惨白，目光黯淡，一动不动看着地面。她紧紧咬住唇，眼中不断闪烁着挣扎的情绪。

叹了口气，陆婉莹将疲惫目光撤回，她再次提笔，在信纸上写下几句话。

虽说传讯符更为便捷，但方才，她拿出符文，斟酌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些话语，大概只能通过文字来表达吧。

【父亲，我出身平凡，能入得您眼，已是天大的幸运。前半生在陆家那个小院子里，我日夜哀叹，世界上怎会有如此不幸的人，是您的到来，才让我感到宽慰。我是如此真切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比我之前处境更困难的人寥寥无几。】

【踏出传送阵的前一刻，我还是这么想的。】

陆婉莹持笔墨的手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眸，血腥如炼狱的场景再次浮现于脑海。

【父亲，在您给我布置的作业中，曾有这么一项，你让我去读人间史书，一开始我不明白，修道者为何还要学这些东西。在凡间时，陆越彬的房中放着许多厚本，里面也不乏您给我列出的书项。他们需要考人间功名，自此寒窗苦读，为朝廷献身，可修士又不需要这些。修士修行，斗法，探索秘境，虽说修心不可或缺，可尘世的纷争，又哪比得上我在穷凶极恶的杀阵中血战而出？】

【我曾经也是凡人，自然明白凡人的不易，您也说过，不曾经历过，就不可随意评判他人的不幸。所以，我自诩有资格诉说一二。】

笔迹拖长，竟然在末尾有些颤抖。

【可您从未告诉过我，书中讲的，竟和亲眼所见相差甚多。】

易子而食，卖身葬父。

千里一片焦土，暮春之时，城邦连着荒野，竟是毫无一丝绿意。

孩童的肉嫩，煮进锅里能熬出奶白色的汤，没有调味，切了树皮再混些观音土进去，黄的白的搅成一团，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将其嚼得干干净净，敲碎细脆的骨头，将骨髓都吸入腹中。

数百具尸体堆叠着滩涂成一块，长矛与战斧上凝着黑红的血。被拔掉衣物装备，来不及烧掉的肉色尸块堆成小山，下面各种内脏液体与腐汁掺和，臭气冲天，成群的食腐动物盘旋在尸堆上，爪牙与鸟喙啄烂皮肤，啃食眼球。

陆婉莹与江煦涵御剑立于高空上，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读过书，当那些记忆中的文字变成画面扑面而来，她陷入了长久的震撼。

自己曾九死一生，与人抢夺财宝灵物，也曾杀过邪修，彼时的画面未免没有现在的残忍可怖，但她依旧是无法吐出一个字。

这是……什么？

人与人斗，国与国斗。她读过的，她学过的，她明白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也知道他们的不幸来源于什么。

她的不幸源于陆家人的愚昧。这些人呢？

明明在同一个天下，皇宫华美，夜宴绮丽，京城其乐融融春和景明，而边陲战事频起，饿殍遍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父亲，您曾经问，我的道是什么，彼时我并没有答案。】

她们一齐站在空中，江煦涵终于没忍住转身吐出来。

陆婉莹握紧了拳，一股股热意涌上喉头，熏得眼眶发热。

【可现在，我似乎有了些自己的答案。】

从永嘉城的四角天空，到青崖山漫山遍野的浪漫梨花。她曾在海中遨游，在高空驰骋。

她从仙山走到了人间，客栈里，她听到圆脸女孩在身边哭泣；看见皇宫上那一张张虚与委蛇的脸，皇甫攸富有压迫感的冰冷眼神，好友回避又闪烁的眼睛；然后到现在，她从未见过的，不曾得知的角落。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神沉静温和，下笔时，力道却好似贯穿纸张。

【我想为人做些什么。】

说她傻也罢，骂她不知好歹也行。区区一个金丹，竟然妄图插手别人的事。

她最大的苦恼，大概会是怎么和看不顺眼的师兄明争暗斗从父亲那讨到好处，或许也是某日对上无法抗衡的东西，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要为“人”做些什么——

为多少人，什么人？

声音又道。

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救一个是一个，少惹得一身腥。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她暗暗笑，这真像父亲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