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莹越听越胆战心惊,她想起在马车上听邬炤庭说的筑鹿台一事,屏息凝神听下去。
一个刚诞下龙子,踌躇满志,身体健康的女人,怎会那么突然地死去呢?
那日他与皇甫锦在后宫玩耍,皇甫锦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几个弟弟妹妹,最好看的要数淑妃所出的一对兄弟。
几个小孩顺势玩起了藏猫儿,就是一个人蒙眼睛倒数,剩下人躲起来,直到计时结束,就乖乖在原地等着被找到。
“我和锦儿是最大的两个,想法却很容易凑到一块儿,”皇甫昭面上带有种恍如隔世的怀念,“那时我脾气也很犟,不愿把看上的东西分给她,于是我俩就硬生生挤进一个地方躲着。”
“那个地方是宫中出了名的鬼殿,我想,除了锦儿与我,应该没有再敢闯进来。”
听到鬼殿,陆江二人皆是眼神一凛,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果不其然,皇甫昭下一刻就道:“大概是西苑偏南的那栋殿,从前是某位妃子的冷宫。”
“我们在那里,真的碰见鬼了。”
冷宫,鬼魂,失踪……一切都逐渐串联。陆婉莹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耐心等他说下去。
“我们都被吓到了,立马跑了出去,锦儿哭得可惨了,抱着皇后就是一阵哭泣,父皇震怒,遣国师府的人一遍又一遍探查,最终无果。”
“国子监顿时有了些风声,说我和长公主性格懦弱,不成大事,为了打破这个谣言,我们做了件蠢事……”说到这,皇甫昭面露尴尬,更多的却是隐隐的苦涩。
江煦涵哪怕心情失落,也被这个故事勾去了心魄,她连声询问:“然后呢……不会吧,你们难道又回去了?”
一想到所谓冷宫是真的闹鬼,而且是国师府的鬼——她可不会相信国师府没查出来。
也不知道是内部的事还是什么,国师府选择瞒而不报,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也不知道邬师兄那边怎么样了,有找到证明长公主清白的证据吗?
皇甫昭自是不知道玉京风起云涌,他顺着江煦涵的话说下去:“没错,我们回去了,因为从皇后那知道了什么叫龙气庇佑,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于是,我们隔着一段距离靠近了那鬼。”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是皇家子弟胆量过人呢……话说回来,两个小孩真能这么轻易甩开护卫吗?
陆婉莹摇摇头,庆幸还好只是个鬼,而不是什么行刺的歹人。
他口中的国师府鬼魂和他们见到的那个略有差异,可能是年代隔得久远,神智随着时间流失。
几十年前,对方虽作为一缕幽魂,行为举止却和常人无异。
“他和我们聊了很久,他只说自己生前在国师府工作,遭人迫害死在这个偏僻角落,多年来一直战战兢兢,不好让人发现。”
“既然他这么小心谨慎,为何又会传出闹鬼传闻?”陆婉莹察觉到矛盾。
皇甫昭抿紧苍白的唇:“自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们骤然想起那魂魄消散前留下的话,他在此地,目的仅是驱赶……驱赶什么,驱赶谁?
“路过的宫女,太监,乃至宫嫔……都是目标,”眼中满是厌恶,皇甫昭情绪有些激动,“我的母妃那日巧合路过,便被吸引了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并没看清,可他认出了在场那人。那人用一种诡异丝线将宫人缠绕,再拖进不知名的黑洞……行凶之人——分明是父皇的亲卫!”
“你是说,从几十年前起皇帝就在抓人了?也就是,那些消失的人全部都……”陆婉莹面色剧变。
“当年,母妃同我玩耍,我们一路放风筝到了冷宫附近,风筝线断了掉进去…母妃遣人入内不得消息,她就亲自进去……”皇甫昭单手掩面,嘴角带着对自己的嘲意,“想来那时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她出来后神情慌乱,当晚就‘病逝’了!”
这说不通,皇甫攸权高位重,若是想图谋什么,何必用这么极端的手段?
几个想法在脑海一闪而过,包括一系列的威胁修真界的可能,陆婉莹都想了一遍。
况且,在玉京那边还没来情报前,她也不好下决断,只是凭借目前掌控的信息,皇甫攸还真是最可能的那人……
她声音发颤:“可,可这都是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父皇他疯了……和疯掉的人讲理由,你觉得说得通吗?”
皇上杀了妻子,又想杀儿女,现在,更是披露了他暗自筹划抓走许多人的事实。
这么多年,被他抓走的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陆婉莹蓦地站起身,椅子在地表摩擦发出刺耳声音,另外两人被她吓了一跳。
“不对劲,”她内心惶惶,“他莫不是故意支开我们的?京城一定出事了!”
时间过了很久,而邬炤庭他们也没来信,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很不妙的事——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殿下,恕我们无法久留,玉京肯定发生变故,我等需速速回去!”陆婉莹语气急切。
皇甫昭露出个落魄的笑容:“也是,我总不能指望你们来帮我打仗。”
江煦涵有些愧疚,她心烦意乱地站起来:“抱歉,帮不了你。”
“无事,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要走了啊,等等。”皇甫昭强撑着身体坐起身,婉拒少女即将来搀扶的动作,他喊来军医,灌下一碗汤药。
“来人,备马。”
“殿下!”陆婉莹皱眉,眼中写满不赞同。
皇甫昭轻笑:“疼痛压下去了,你且宽心,我这只灵驹可日行万里,不比你们御剑慢。都这个时候了,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心愿……”
他笑得温和,语气却咬牙切齿:“我要亲自回京,好好问候一下我那好父皇。”
视线在人间的帝皇身上瞥过,下一瞬,顾守拙余光扫到人群中窜动的几个身影,略有惊讶。
看来情况也没想象中那么焦急。
总之,先专注于主场吧——无论是谁,只要有一方成功就行。
铿锵有力的女声在鹿台下方响起。
“哼!雕虫小技——吾来替你们解脱!”
火龙蒸腾而起,将雨水蒸发,炽热的光源照亮鹿台之下,似点燃了整座朱红建筑。
在无数齐咏的祷词中,几道白袍身影骤然靠近人群中央女子,顷刻便开始缠斗。
皇甫攸显然也注意到这点,他盯着那女子的脸,眼神有些恍惚,嘴唇颤抖地喊了两个字,又极为克制地收回眼神。
下一瞬,剑身逼至眼前!
换气间,一道利爪从身侧袭来,径直撞向骨剑,钢铁般的爪牙将剑身反弹回去,邬炤庭于空中翻身,稳稳落地,这才看清将他拦下之物。
那是一只围绕在皇甫攸身侧的白虎,青眼吊睛,体格较普通大虫要宽个数倍,几乎能盘踞半座台面。
白虎发出威胁的低哑咆哮,露出狰狞獠牙,爪子在地表摩擦,瞬间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钢鞭似的尾巴一甩一甩,打在地面掷地有声,甚至拍出几道裂缝。
邬炤庭二话不说便又攻击上去,他刚想直接去捅皇甫攸,哪料到那野兽动作迅疾又凶猛,他不得不回撤。二者一个对视,便缠斗起来。
——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瞬息间。
“朕怎可引颈受戮!”皇甫攸从掌心又掏出个瓷钵,里面传来什么碰壁的清脆叮当声,眼见着就要打开,顾守拙不管不顾一道风吹过去!
“轰隆隆——”
天雷宛如碗口大的游蛇,瞬间便砸在顾守拙身上,邬炤庭看得目眦欲裂,几乎放弃回防,险些被白虎一口咬中。
但滚滚浓烟中,额角爆青筋的顾守拙看似完好无损地走出,他目光又冷又凶,瞪过来时把邬炤庭看得浑身一激灵。
“死不了!多关心你自己!”
心脏跳得极快,邬炤庭还未从方才一瞬的复杂情绪中脱身,被倏尔骂醒,立马持剑挡下来自身侧的进攻。
他没事受伤了吗那可是天雷真的没关系吗怎么办万一是强撑重伤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你杀了所有人——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中滑过。
现在能毫无保留,没有限制出手的只有自己……只要把他们全杀了,是不是就能安全了?
红线在腕间闪烁,像一根根繁复的毛细血管网,顷刻将剑身包裹。
邬炤庭如沉碧的眼中沉淀暗红,他沉肩拧腰,将重心下放,上半身后仰,堪堪避过擦过鼻尖的一道爪击。
接着,他单手撑地,整个身子在空中转半圈,衣摆翻飞猎猎作响,而长腿绷紧,起劲带风,正正一脚踹出——直蹬野兽暴露在眼前的下腹!
白虎发出凄厉咆哮,几吨重的庞然身躯歘的一下,被踹飞至数米外。
邬炤庭急忙摆好姿势,准备借力再向皇甫攸方向奔去。
“咔嚓。”
顾守拙咬牙消化体内的天雷,心道不好。
混乱场面中,皇甫攸倒在一旁,身体瘫软,生死不明,但他手中的瓷钵已经落地。
噼啪细响破裂声源源不断。
钵体碎开,盖子也不知所踪,而里面的东西——
密密麻麻,如烟如雾,已经全部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