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幸的手慢慢从那绳结里掏出来,伸向该伸向的地方。
他以及他之下的那些人已经看清眼前形势,当年轻主簿问“石大人,咱们是不是没法活着回去了?”的时候,他无比笃定地回答:“不,大长公主殿下会带我们回去,我们现在是在体察民情,我们一路北上,走过花朝的土地,见过花朝的百姓,这是在京城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都遇不上的事,珍惜吧。”
李青棠什么也没说过,只是每日记录民情民愿得簿子逐渐由石幸等人接手,她站在楼上往下看,不动声色,仿佛事情就该这样发生一般。
杜寒英入宫的消息传来第二天,杜熙不见了,红茗对外说杜熙回杜府去了。那天天气有些凉,李青棠贪嘴吃了寒物,当晚闹了一番,大夫说要好生歇着,不可再劳心费神。
杜寒英入宫的消息传来第三天,李青棠病了,这天起李青棠鲜少在人前露过脸,即使露脸也是昏暗的光或是有所遮挡,有人怀疑什么,却在看见李青棠正脸后哑然。
“师哥说真本事未必要显露出去,尤其是吃饭的本事。”北上的风沙刮得人脸疼,李青棠以帷帽遮挡,抬头却依然能见炎炎烈阳,“那等易容之术,虽撑不了长久,偶然叫人见一面还是不会有错的,红茗留在那里我放心,还有多远?”
“至少要七日。”
“七日……”
“斋主。”女人从屋内走出来,“吃饭了。”
“林姑姑,此地北上,可有近路?”
“没有了,张婆她们走的已经是平坦之路,再近的,得寻。”
李青棠摆摆手:“罢了,吃饭,吃过饭启程。”
“斋主,歇一歇吧,太赶了。”
“歇不得,歇不得。”
杜寒英将字条放在烛台上烧,火焰吞噬,明月高悬。
“杜大人,杜将军,杜公子~陛下请您呢,您就去一趟吧,您这般抗旨,难为的是我们这些下人……”
“孔公公,前朝散了?”
“散了,走吧。”
“家父可好?”
“好,杜公肱股之臣自是好的,只是这两日鲜少上朝而已。”
杜寒英踱步而来:“孔公公一直跟着陛下?”
“不,奴婢是今岁才跟着陛下的,奴婢是东宫旧人,承蒙陛下记得,陛下回宫后便叫奴婢跟前伺候了。”
“东宫旧人,敢问孔公公,东宫旧人还活着的有几个?”
“这……”孔鱼生出警惕心来,“杜大人,您还是快快去见陛下吧,这些奴婢不知道。”
“孔公公,大长公主在外,生死不知,如今我又进宫,心中实在惶恐,京中人皆知我自小逍遥,长到这么大自是野惯了,如今因与大长公主殿下成婚而被困在这座皇城,杜府又因我受牵连,心中实在不平,孔公公,我也不过是想为杜家、为我自己谋求一条明路罢了。”
孔鱼听不明白一般看着杜寒英,杜寒英叹出一句:“孔公公这是不信,想我迎大长公主殿下回京时被免去官职,大长公主要寻一个驸马,迫于杜家的前程,我只能答应,后与大长公主殿下成婚时被先皇传到宫中,陛下登基又出了这样的事……”
“迫于杜家前程?”孔鱼一直在京中,只不过彼时东宫封禁,消息不灵通罢了。
“难道是我愿意吗?”杜寒英声声苦笑,“她是公主不假,可那时候陛下在随阳,杜家受到牵连,她自花山归来,能有什么值得我搭上一族的前程去喜欢的?因为她貌美吗?啊?哈哈哈哈哈……究竟是为什么会有今天这样的境地啊!”
孔鱼离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疯了,他疯了。”
归山一处的两个后生——如今是侍卫——深感不解,但他们听训时第一要义便是缄默,故而心中万马奔腾,也依旧没出半声。哪知孔鱼一走,杜寒英抬手在脸上胡乱摸一把,转身对他二人说:“斋主说你们山上有药?”
“药?有,这个。”
“不必给我,待会儿再来人时看着那个身穿玄色衣袍的男人,将药洒在他身上,最好是叫他吸进去是吗?斋主说你们懂。”
“是。”
“务必,一定,只此一次机会!”
“是!”
“出去门口守着,做好侍卫。”
屋里有五个人,除却杜寒英和这两个侍卫还有两个藏在暗处,四人彼此看看,果断的将这个重任留给暗中两人,而后带上门出去了。
杜寒英松口气,正襟理冠,坐在桌前静静等着。
李景曜来的要比杜寒英料想的晚一些,杜寒英坐的稳当,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旁人也猜不透他的意思。
李景曜听了孔鱼那番话一定要来的,不是说相信这些话,而是不信,不信却又要看到杜寒英,故而他会来,能说这里没有枕边风的功劳吗?也是不能的。
李青棠想在宫里埋暗桩很久了,很久很久,久到与蓝汀初相见,是的,她自始至终没有忘记最初的念头。
“寒英。”
“臣,杜寒英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谢皇上。”
“在此处住的还好?”
“回皇上,不好。”
“怎么?他们短你吃食?”
“没有,臣惦记家中父母,故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