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还是那座花山,云雾缭绕,层峦叠嶂,山脚下的小镇比从前热闹了许多,街面上多了几家新开的茶楼酒肆,也有不少书生模样的人在街上走动,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李青棠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随行的官员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大的阵仗,又是明文圣旨,一路上拉下来所到之处都事先有所准备,此处也不例外,住在此处有何意义呢?难道不该住进府衙吗?
手下的人自然不知道她此行真实目的,一个两个都在紧张那舞弊案。
当晚,客栈的门被人敲响了。
杜熙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衫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见了杜熙,拱了拱手:“烦请通传,空斋商岸岸主祖珅,求见长公主殿下。”
李青棠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书卷,说了一声:“请。”
祖珅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李青棠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背挺得很直,举止之间有一种商户的精明老道,却不乏书卷气。
“祖叔叔不必多礼。”李青棠抬手示意他坐下,“此处是客栈,此时是私下,我还是空斋的女儿,不过年长一岁罢了。”
祖珅自进屋行过礼后眼睛就没从李青棠身上移开过,看着看着,他潸然落泪:“去岁出山时还是个孩子,今朝回山来,已然是大人了,那京城我也去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却又在皇宫,阿颂啊,你受苦了。”
有些日子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李青棠端起茶举袂拂过脸颊,放下茶盏,她长出一口气,冲祖珅笑笑:“不苦,如今我也是大权在握,苦什么呢?享福的。祖叔叔,空斋近来可好?”
祖珅拂泪道:“空斋一切如常,虽说发生了不少事,悯苍公,少斋主,卿姑娘,你,还有老胡,但斋中事务按部就班,躁动是免不了的,也没出什么大事,如今只等你回来主持大局。”
“我回来不全是为了空斋,”李青棠说,“秋闱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祖珅的目光微微一闪,“红茗传信回来后我们几门立刻着手去查,此事牵连甚广,涉事的不止是考场官员,还有朝中勋贵。”
李青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空斋之中,可有人牵进去?”
祖珅摇摇头:“没查到,若是我们查的够仔细,法子也没错的话,空斋是干净的。”
“那就好。”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祖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暗中查访得来的名单。”
杜熙接过名册,递给李青棠。
李青棠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始终平静。看完之后,她将名册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祖珅。
“祖叔叔在空斋,管的是商岸。”李青棠的手指压着那本名册,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起来,“商岸管的是银钱、消息、人脉,这份名单,是你看来的,还是听来的?”
祖珅坐得端端正正,答得坦坦荡荡:“看来的多,听来的少,有些是账目上对不出来的,有些是往来书信里露了行迹的,有些是——人自己说的。”
“人自己说的?”李青棠微微扬眉。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祖珅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舞弊案一出,有人以为不过是个刺史,有人以为朝廷顾不上,有人以为新皇登基万事从宽,花山脚下这些日子,酒桌上的话比平日里多了十倍不止。”
李青棠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份名册上的人,你都核实过了?”
“核实了七成,”祖珅说,“剩下的三成,要么是身份特殊,要么是牵扯太深,我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也怕蛇没惊着,反倒惊了不该惊的人。”
“不该惊的人?”李青棠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目光已经变了,变得锐利,像是刚刚磨过的刀刃。
祖珅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有一些是动不得的。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人。”
“站着谁?”
“站着先皇。”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青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先皇已经死了。”她说。
“先皇死了,但先皇用过的人还在。”祖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青棠听得清,“阿颂,你要动这些,就不是查一个舞弊案那么简单了。”
李青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祖珅看出来了,他在商岸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无数种笑,讨好的、试探的、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的,但他很少见到这种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
“祖叔叔,”李青棠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接下这个案子?”
祖珅想了想:“因为你要回花山,也因为职责所在。”
“不错。舞弊案发出来的时候,朝中有人提议压下去,有人提议拖一拖,有人提议换个人去查,但最后,所有人都同意让我来,”李青棠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让你离开京城。”祖珅说。
“对。”李青棠满意点头,“有人想让我离开京城,而我要清理门户,他们觉得我来挡了他们的路,我还觉得他们挡了我的路。祖叔叔,您先回去,过两天我会回花山,您替我和诸位门主说一声,接下来几天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惊慌,安稳即可。”
“呃……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