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之的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喘息,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了回去。
李青棠没有回头。
她走过花都的长街,走过长公主府的回廊,夜风裹着秋的凉意,将廊下悬着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杜寒英至晚也没回来,遣回来传信的说是被李景曜留下了,今晚或许不会回来。
李青棠沉默一晌:“备马吧。”她说,“明日一早出发。”
杜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青棠独自站在廊下,秋夜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衣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星辰疏疏落落,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想,花山的月亮不是这样的。
花山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空斋的飞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师哥在那样的夜里煮茶,问她:“阿颂,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那时候说:“想做人,自由自在的人,就像现在一样。”
师哥就笑:“你呀,就像那后山凹里未驯化的兽。”
她说:“那些兽就很好,归于天地,天地可依。”
现在她倒是被驯化了,非但没有收起利爪,反而更会咬人,招招死手。
她想对师哥说,师哥,你错了。
翌日清晨,李青棠与许司一离京的时候,门口只站了李景暄和李景许。
李景暄一身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
李景许没那么多顾虑,开口祝福一路平安,推搡李景暄一下,李景暄才跟着说,顺便从身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路上吃,到了花山让人传个信。”
李青棠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眼前这个小屁孩在她这儿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那股子大人模样学了九成九,李景训说一看就是她带出来的,两个人都被催着长大,都在装大人。
李青棠将包袱递给红茗:“别那么深沉,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你可以自在些,放心,没有人会告状,即使告状我也假装不知道。还是先前与你说的,出门在外一定带人,红杳姐姐你认得,不管去哪里,杜大人和红杳姐姐至少要有一个人知情,长公主府外不比府内,出事是真的会出事。”
李景暄与李景许称“是”。
“夭夭,借点人手看顾杜府,不要撤走,另外刚送进宫的那几位妃嫔需要派人盯着些,穆良国的消息还是会送到这里,无论什么消息,拿给杜大人看。”
“夭夭明白。”
李青棠看着眼前一众人等,没再多说话。
她翻身上马,挥鞭而去,身后是空的马车。
杜寒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城楼的阴影里,她没有抬头去看,但知道他在那里。
她从城门楼下穿过,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城楼上,杜寒英依旧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转过身去。
皇帝还在等他,她不走,他不能离宫,偷跑出来也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今日起他依旧会照常当值,只不过多了个身份——人质。
李青棠走得不快,沿途经过基础成县乡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当地的政风民情。她如今是丞相,虽说此行的名义是查办秋闱舞弊案,但一路走下来,哪座城的粮价涨了,哪个县的赋税重了,哪条路上的驿站荒了,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随行的官员原本只当这是一趟苦差,跟着长公主出门,处处小心,事事谨慎,没想到李青棠一路上既不摆架子,也不催行程,反倒是一副微服私访的模样。
有个年轻的主簿忍不住问:“殿下,咱们这样慢悠悠地走,到了地方,证据怕不是都被人毁了?”
李青棠正坐在驿站的院子里剥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证据毁不毁,和咱们走得快不快,没有关系。”
那主簿一愣。
旁边资历老些的官员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殿下心里有数,你少说两句。”
主簿不明白,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花山那边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三日前,涉事考场的所有文书、试卷、账册,一夜之间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主簿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煞白。
李青棠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走街串巷。
“殿下!”年轻主簿急了,“证据都烧了,咱们去了查什么?”
“查人。”李青棠接过小摊摊主递的糖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皱眉,“粘牙。”
她将一块银子搁在桌上,继续往前走:“走吧,到了花山,自然有人把证据送到咱们面前。”
年轻主簿半信半疑,但不敢再问。
又三日,队伍抵达花山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