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她。
没有人规定为谁而生就要把自己的心给谁。
这本来就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实实在在拥有的东西,把它轻易交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傻不傻?
祁煜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只知道记忆的最初是一片清澈的、宁静的、温暖的海。
太阳和月亮的光总是温柔地穿过清透的海水,在海床上绘出美丽的光斑。
所有生命都以能量的形式孕育在海水中,它们安静而热闹地互相组合,编织出生命的形态。
忽然有一天,祁煜的意识从浑噩中苏醒。他摆动尾巴,游向水面,第一次将脑袋探出大海,新奇地望着大海之外的世界。
那仿佛刻在他的基因序列中的信息告诉他,他有一个爱人,他要去岸上等她来赴约。
——什么约定?
祁煜不记得自己和谁有过约定,无论怎么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脸。
可他违抗不了天性,即使一头雾水,他也只能遵从天性从海中来到陆地,在岸边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第一个百年,祁煜心想她可能只是迟到了。
第二个百年,祁煜觉得可能根本没有这个人。
第三个百年,祁煜恨死她了,等了这么久,她居然还没有来找他。
第四个百年,祁煜麻木了……
偶尔,海的那边,会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可他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为了寻找那个声音,他甚至找到了世界的尽头。
所以当他命定的爱人出现,把神杖交给他,让他走入新世界时,祁煜的心中没有爱情,他甚至是以一种带着恶意的心态期待她来赴约的那一天。
他当时在想,居然敢让他等这么久,等她来了他一定要好好报复她。
——爱人?
他总是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那股又苦涩又烦躁想假装不在乎但又控制不住期待的感觉,总是让他后槽牙咬碎。
讨厌。
很讨厌。
莫名其妙的爱人,莫名其妙的自己,莫名其妙的世界,莫名其妙的“剧情”,所有的事情都莫名其妙。
第一次见到傅秋语是个意外。
当时他只是在研究神杖,试着让自己的力量和神杖融合。然后眼前红光一闪,他来到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为完整的世界。
铅灰色的阴云盖在灰白的大地上,一切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纪念碑下。失色的世界中,唯有纪念碑前的花束有一些艳色。
纪念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女人从第一个名字开始,认认真真、无比仔细地一个个往下看。
祁煜的心忽然就被揪紧了。
他的眼睛无法从她的背影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女人终于转过来,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还活着,但看起来已经死了。一对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眼神无光,嘴唇干燥,发型潦草。
她和大地一样,是雾蒙蒙的灰白。
天空中,垂下无数黑色的频率。它们阴暗地觊觎着,窥伺着。
祁煜有些挑剔地打量她,心想自己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类型。可是看到她那么憔悴,他的心无法控制地感受到刺痛。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男人和她聊了几句,说了一些场面话,但女人不怎么想接话,于是整个对话过程显得像是在尬聊。之后男人便邀请她接替她老师的位置,女人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很暧昧地表示自己会考虑。
男人看起来不着急,他满脸笃定,似乎认为女人一定会答应。他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振作一点,之后便走了。
祁煜看着他们的表情,感觉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呵……”
女人忽然从嗓子发出一声低沉的、狠厉的冷笑,她转过头,看着老总的背影。
那平淡到苍白的样子终于破碎了,凶狠从眼睛里爬出来,像是一副苍白的画上多出一抹炽烈的颜色,整幅画瞬间活了过来。
“居然还敢提这个……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高大的纪念碑下,女人的指甲紧紧扣进掌心,锋利的眼睛布满偏执的血丝。
那些黑色的频率尖叫着远离她,好似她身上有什么令它们惧怕的东西。
可那一瞬间的锋利好像是一种错觉,当她再度望着纪念碑时,她又变成了灰白色。他上前,想要拍一下她的肩膀,安慰安慰她。
他以为,她看不到他。
因为他和那些黑色的频率是一样的东西。
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肩膀时,她却敏感地偏过头,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祁煜觉得,自己大抵是有病的。
因为他居然在这一瞬间,感觉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大脑一下就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了。
其实,傅秋语根本看不到他。
当时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一缕风落到了肩膀上,有点凉。她感性地认为,是死去的人回人间看了她一眼。
于是她笑了一下,为了故去的人,也为此刻的想法觉得好笑。
祁煜晕乎乎地看着她冰冷锋利的眉眼变得落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心想,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爱人。原来他的爱人,是这样一个热烈的人。
——她是冰下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