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过早食,天空又淅沥淅沥地下起了小雨。
沈春宜走到门口,见街道的行人或焦急地手蒙头快走,或匆匆地走到屋檐下躲雨,也有人有先见之明,带了雨伞,不紧不慢地撑着油纸伞在雨中走过这一条街。
这样的下雨天,若躲在屋里喝茶听雨,自是别有一番滋味,若是出门买菜,就不是什么享受的事了。
幸好从食铺到草市的这一路都是青石板路,若是泥路,那简直苦不堪言。
萱娘第一次出来买菜,左顾右盼,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条路她前日也走了一遍,感觉却和今日完全不一样。前日她心里还装着对未来的忧虑恐惧,无心注意别的。今日她心安了,也有心去看身旁的热闹。
虽下着小雨,路上的行人却丝毫不少。
挑着担子擦肩而过的货郎,提着菜篮子一同往草市去买菜的妇人,扛着一树冰糖葫芦吆喝的老翁,老翁面前还站着几个撒泼不肯走的小孩儿……
这样的热闹萱娘已经许久不曾体验过了。
她看的津津有味。
到了草市,看见偌大的草市,比村子不知大多少,琳琅满目的青菜果子,还有鸡鸭鱼肉,萱娘只觉得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草市这么大,这么多青菜果子,卖不出去不是亏了吗?萱娘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沈春蕙笑道:“怎么卖不出去?燕京足足有百万人呢。”
燕京分为外城和内城,内城住的多是达官权贵,外城住的多是低品级的官员、外地来的读书人、平民百姓等。
外城犹以城东最为繁华,这里不仅有燕京最大的码头,外城最大的草市,还有燕河夜市。
燕河夜市的灯光天刚黑时亮起,直至三更天才暗下去。
萱娘听得嘴巴微张,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不能想象为什么燕京还有夜市。
村里人天一黑就睡了,没有人会半夜出来乱走!燕京人三更都还在外边吃夜宵,在萱娘听来,简直就是天荒夜谈。
见她目光向往,沈春宜笑着说有空带她去夜市闲逛。
萱娘欢喜不已。
沈春宜嘴角含笑,在一处卖竹笋的摊子前停下脚步,弯腰拿起一根竹笋。
萱娘紧挨着她站着,目光紧盯着那一根竹笋。
不会挑选食材的厨师,不是好厨师。教人辨认食材,再没有比现场教学更让人印象深刻的了。
沈春宜捏着一截春笋,细细地给萱娘讲什么时候的春笋最好,怎么看它是鲜嫩还是老,如何看它新不新鲜。
她讲得头头是道,惹得卖春笋的娘子笑眯眯地打趣:“小娘子是挑春笋的行中高手咧,比我挖了几十年笋的阿婆都懂得多。”
沈春宜谦虚了两句,问了价钱,一番讨价还价,买下了两筐春笋,让她送到食铺。
这两筐春笋,是给萱娘练刀工的,切好后正好用来做酸笋。
燕京食材繁多,有许多萱娘都不曾见过。
沈春宜给萱娘讲了一路。
萱娘不是个愚笨的,专心听,认真记,偶尔问一两句,把食材记了个七七八八。
沈春宜见她认真好学,穿插着讲了些食材的做菜的处理方式。走了一路,她就讲了一路,回到食铺时,早已口干舌燥。
她才喝了口水,送竹笋的人便来了。
萱娘是个闲不得的,才刚把竹笋搬到后院,就端来小板凳,拿来刀子,坐下就着手剥笋了。
刀从竹笋底部往上划拉,到了笋尖处,压着被划开口子的笋壳,另一只手捏着竹笋往外转一圈,竹笋和笋壳分离,一根白白嫩嫩的竹笋便被完整地剥了出来,前后不过须臾而已。
这一手,相当漂亮,沈春蕙情不自禁地夸赞了几句。
萱娘笑得憨厚又自豪,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沈春宜和沈春蕙剥笋的速度比不上萱娘,但也不慢。三人围坐在一块,你一根,我一根,她一根,你追我赶似的,很快就把两篓竹笋去了壳。
竹笋剥好,也到了该做午食的时候。
虽说萱娘说她做的菜味道不错,但沈春宜和沈春蕙还没有尝过。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要试一试她的手艺,对视一眼,沈春蕙笑道:“今日午食,萱娘你去做。”
萱娘愣了一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真的吗?大娘子,你让我去做午食?我,我怕我做的不好!”
许多年没做菜,再加上尝过沈春宜和沈春蕙做的菜,惊为天人,见过了更好的,萱娘对自己的手艺产生了怀疑,没有了信心。
沈春蕙眉毛一挑:“怕什么,做得不好就给春生吃。”
“汪汪汪……”春生怒目圆睁,双脚刨地,朝她猛吠,龇牙咧嘴地要给无良的主人一个教训。
沈春蕙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一面伸手去摸狗头,一面讨好地笑道:“哎呀,我错了,春生快别气了,再气就不好看了。”
春生最在意容貌。此话一出,它脚一停,头一抬,睨了她片刻,转身迈着傲娇的步子走了。
细瞧,那步子竟跟白雪的一模一样!
狗学猫步,也是罕见。
春生聪明,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沈春蕙想放肆地笑,但又不敢笑,只能扭头对沈春宜和萱娘挤眉弄眼。
沈春宜无声地笑弯了没,萱娘也笑得捂着肚子。
被春生这么一打岔,萱娘心里的紧张顿消,乖觉地转身去后厨做午食。
沈春宜给她打下手。
菜炒罢,萱娘绞着手指,圆眼睛期盼地看着沈春宜。
沈春宜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后又吃了一筷子竹笋,才斟酌地道:“味道不错,只是肉炒过了,有些干巴,春笋也炒久了一些,偏软,不够爽脆。”
沈春蕙各个菜都吃了一筷子,轻哼道:“萱娘都还没有开始学,能炒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宜姐儿你别太严格。”
沈春宜抬眸看向萱娘:“是很不错了,下次注意一些火候就好!”
总体来说,萱娘在炒菜一事上是有天赋的,能随着菜的多少加减调味料,也能察觉火候的大小,但还不能精准把控,缺的是技巧和锻炼。
沈春蕙接过话:“想学做菜,得下一番苦工,好好努力,以后午食就交给你了。”
萱娘满心欢喜地应下了。
这边吃着午食,那边国子监的食堂里也聚满了人。
金茂坐在食堂角落里,拿着笔在面前的账本上记下下注的同窗的名字和金额。
他的面前,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有来下注的,也有来凑热闹的。
陆文双手扒开一个又一个人,挤到了最前面,视线在记账本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问:“宋临来了吗?他站哪一边?”
金茂刚收了同窗递过来的二两银子,记好账,才抬头看向他:“宋同窗还没来。”
陆文松了口气,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道:“我赌沈家食铺开不满一个月,你快给我……”犹豫了片刻,又道:“算了,你先别记,等宋临走了,你再偷偷记上。”
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宋临要是问的话,你……”
“我问什么?”宋临清亮的嗓音忽然响起,陆文一激灵,应激似地大声道:“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宋临嘴唇勾了勾:“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事?这么心虚!”
陆文气焰嚣张:“我哪里心虚了?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宋临:“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文抬下巴的动作一顿,立即换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嚷嚷道:“你既然来了,就赶紧站队,别啰里啰嗦的。”
宋临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赌沈家食铺开足一个月。”
陆文心里一喜,脱口道:“你要赌沈家食铺赢?”
宋临:“当然。”他抬眸看向陆文:“怎么,你不是赌沈家食铺赢?”
陆文支支吾吾。
宋临继续道:“你昨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沈掌柜是身高八尺,铜铃大眼,道法高深,是高人之徒下山,专门来降妖除魔的吗?怎么才过去一夜,你就对她们没有信心了?”
想起沈春蕙,宋临眼里浮起了些笑意。
陆文瞧在眼里,只以为是嘲笑,气得咬牙切齿:“宋临,你前晚肯定是去过沈家食铺了!你明知道沈掌柜……”
他实在难以启齿。
宋临偏不放过他:“知道什么?知道沈掌柜是两个弱女子?”
“你,你……”陆文咬牙,“你别太过分。”
宋临好整以暇地看他:“你改变了主意,想站她们输就光明正大地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鬼鬼祟祟、扭扭捏捏、支支吾吾,不像个男人。”
陆文气得一声大吼:“宋临,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撸起袖子就要打架。
“咳咳……”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位学子,暴躁易怒最是要不得,动手打人更是下下策。”
蒋文清训完陆文,又看向宋临:“宋学子,恶言恶语最是伤人。”
“你们两个,一个该修身养性,一个该好好修口德。”蒋文清神色淡然,声音不高不低,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泄了陆文的怒火,也让宋临自觉地低头道歉。
陆文也乖乖低头:“蒋祭酒说的是,是小子无状了。”
蒋文清是国子监祭酒,也是名闻天下的大儒,德高望重,生性淡薄,平易近人。
国子监的学子对他敬重有加,却无畏惧,见他来了,也不作鸟兽散,反而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沈家食铺的事。
蒋文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如此说来,沈家食铺倒是个妙地儿,得了空,我也去见识一番。”他沉吟了片刻,“念李太白的《嘲鲁儒》有辱斯文,“宋学子,你怎么说?”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宋临。
宋临当即道:“是小子考虑不当,烦请蒋祭酒指教。”
蒋文清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的事,该你们做主,我就不掺和了。”就离开了。
目送他离开后,金茂率先问道:“不能念《嘲鲁儒》,那念什么好?”
宋临沉吟片刻:“沈家食铺招牌菜:松鼠鳜鱼、佛跳墙、蟹粉狮子头、清炖狮子头,蟹酿橙、香辣蟹、醉蟹、文思豆腐、麻婆豆腐、烧蹄筋、罐焖牛肉……”他一口气念了十几道菜,见个个都猛咽口水,才道:“就念这些,可以吧。”
金茂猛地一拍手,连连夸道:“这个好这个好,比念《嘲鲁儒》好多了。”
张中南几人纷纷附和。
有人带头,其它跟风的人也纷纷同意。
陆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