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闵姝这一觉睡得难得很好，乳胶垫很舒服，好到第二天睁开眼时她甚至一瞬间没能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窗帘严严实实合着，房间里很安静，听不见罗葛洛在楼下喊人，也听不见唐浔半夜敲键盘的声音，空调温度适宜，被子轻软，她翻了个身，意识糊糊地打开手机看时间，半张脸又陷进枕头里。

八点半，还能睡。

等等。

季闵姝猛地坐起来。

她抓过手机，工作群里已经热闹了一大早，孟桥七点半发了今天的安排，俞荻往群里丢了几张资料照片，唐浔紧跟着发出一份新整理的采访问题，罗葛洛则在问谁把他的保温杯拿走了。

许南枝回复：在厨房，你昨天自己放的。

一切井然有序。

季闵姝看了眼时间，要九点半集合，够用。

她重新倒回床上。

搬家果然是对的。

赖了几分钟终于起床，趿着拖鞋去洗漱，浴室里的热水来得很快，镜柜里瓶瓶罐罐也还规规矩矩地摆着，她昨晚只用了其中两样，没有非得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

人总还是需要一点矜持的。

洗完脸，季闵姝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昨晚睡前没有认真吹干，发尾乱翘折腾半天也没能弄得多整齐，最后索性松松挽了个髻，换上件白色短袖和浅灰长裤。

下楼时，她听见讲话声从客厅另一侧传来，较平日低了些，语速很快，似乎正在交代什么事情。

季闵姝踩下最后一级台阶。

楼叙真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正将腕表的表扣合上。

她今天显然花了些心思收拾自己。

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料子柔软，腰身却裁得极其漂亮，肩线沿着她清瘦的骨骼平顺地落下去，腰际被一条深棕色细皮带轻轻束住，下身是烟灰色的长裤，行走时布料垂坠得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抓夹随意束起，而是梳得整齐，松松拢到脑后，耳边垂下来两缕，耳垂上换了对小巧的珍珠耳饰，随着她偏头讲话的动作，一会儿隐进发丝，一会儿又浮出来。

上午的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肩背。

丝绸很会捕捉光线。

尤其浅色的，稍有动静，细密的光泽便沿着织物一寸寸流淌，像将日色稀释，贴着人体的轮廓缓缓滑下去。

眼下什么事情都没有，楼叙真正在打电话，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于是季闵姝便悄咪咪地藏在楼梯端详。

她在剧院里待得久，见过的漂亮女人实在不少，有些人生来一副适宜上镜的骨相，面部折叠得精巧，远远往那里一站就有不容置疑的明星相，而有些人靠妆发与衣裳成全，造型师知道怎样替她们藏拙，又怎样将优点铺陈得惊心动魄。

许南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许南枝坐怀经过漫长职业生活雕琢出来的美，鲜明、成熟，且十分懂得如何运用，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好看，也知道怎样在拥挤的镜头前保留恰到好处的距离。

楼叙真却不是，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她脸上的轮廓很秀丽，眉眼被娲皇巧手捏得浓媚，眼尾长而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形又饱满，五官单独挑出来看都有几分艳，凑在一起竟还能生出冷清而规整的气韵。

这样的长相其实相当难伺候，妆稍浓些容易显得盛气凌人，衣服穿得花哨，又容易把天生的精巧遮过去。

楼叙真显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她今天几乎没怎么化妆，连耳饰都挑得克制，可越是如此，脸上的秾丽便越显眼，譬如一幅原本颜色就饱满的画，周围的装裱统统撤去才使得有机会看清它本来的笔触。

季闵姝不由得生出一点职业习惯。

这张脸若是给化妆师......

算了。

化妆师恐怕会高兴得要命。

楼叙真终于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季闵姝站在楼梯旁边，略微惊讶一瞬。

“起床了？还没吃早饭吧，厨房有面包，冰箱里有牛奶，你自己拿，我等会儿要出去。”

季闵姝刚想答应，回过神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事越想越蹊跷，她明明只是来租房的，两周一千块，水电网费全免，楼下的厨房随便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拿，浴室里准备得齐全，不喜欢的牌子还可以找房东换，如今连早饭都有着落了。

这是什么？

包吃包住？

季闵姝几乎要怀疑，自己昨天下午付的究竟是房租还是误打误撞办了什么高级会员。

当然，面包牛奶算不得什么，楼叙真也不一定是特意买给她的，可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未免巧得太周到了些。

她实在想不明白，楼叙真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

因为前些天的争执？

可昨天歉也道过了，自己也没打算再计较，犯得着如此破费吗？况且以楼叙真的脾气，季闵姝实在很难想象她会为了求得谁的谅解，把自己委屈到这个地步。

那么，因为外婆？

倒也说得通，楼叙真昨天亲口说过，外婆待她很好，或许当年确实承过什么情，如今故人不在，她便将这份情谊顺理成章地转到了外孙女身上。

爱屋及乌嘛。

可季闵姝又感觉有些牵强，她十几年没有回来，连自己都记不清外婆家曾经招待过多少小孩，楼叙真凭着往年的情分就能对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照顾得如此周到？

又或者，楼叙真原本就这么待客？

这倒不无可能，可是回想这女人平日里谈起生意的样子，连几笔账目都要分得清清楚楚，似乎又不像个花钱全凭高兴的主。

季闵姝越想越觉得没个头绪。

她倒不介意受人善待，也并不认为自己拿不出足以回报的东西，倘若只是普通的邻里照应，她自然乐意领情，可楼叙真做得太多，又一概表现得稀松平常，仿佛这些好处根本无须经过什么思量，只要季闵姝来了，便理当给她。

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

“怎么了？”楼叙真见她半天不讲话，终于问了一句。

季闵姝回过神。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觉得，你这房东当得还挺周到的。”

楼叙真似乎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还行吧。”

季闵姝抬眼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人，这一看，目光又停住了。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啊。”

楼叙真正要往桌边走，闻言转过脸：“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