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还真没想过。
陌生人:“所以嘛,人有无限的可能。你现在拒绝可不保证以后不会后悔哦。”
这语气,说的和真的一样。
他对此满是不屑:“说半天就为了这个?真当我很好骗吗,叔叔?您这也太诡辩了。还是虚无主义诡辩。”
“如果无限可能无限世界的话,那我便由特定的可能构成,其他可能都与我无关。我既接受拒绝您的可能,自然不会介意之后后悔与否。毕竟即使接受你也不能保证未来。”
陌生人见劝说无果,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就这么头头是道了。”
“哼,别小看我。我可是有远大理想的人。”
“好吧,那你把砖塞回去吧。我也要走了。”陌生人转头就要走。
“等下。”他赶紧将脸塞进砖缝。
陌生人停住脚步回头。
他清清嗓子:“我虽然拒绝了你,但也可以聊天的吧?你有空会再过来吗?”
那张带着墨镜的脸弯弯嘴角:“谁知道呢?”
说完那人大踏步走出他的视野。他伸头去看,却根本跟不上,只能将话抛出:“那我等你哦。我们算是朋友吧?会履约的吧?”
之后的日子他趁着课余都会抽出砖块等待,可那陌生人再也没来过。
也许这人已经选中对象,跟着走了。也许这人在骗他,他其实是个吟游诗人,天生就喜欢胡诌、提问和吟唱。等待得无聊了,他便开始胡思乱想。
可那人始终没再墙洞对面出现了。
也许这人生气了,一辈子都不理他了。最后,他叹口气,将红砖塞回,又去看墙上的蚂蚁。
又或许,这人只是他的幻觉呢?
看了半天,他又忍不住抽出砖块向外望去。那处红色在阳光下依然醒目,像一团烧得鲜艳的火。
火光映在他的眼中。他开始想,若是自己当时认那人做老师会怎样?对方会去摘一朵花给他吗?
他又想,这人可能真是假的。连脸都看不见,或许是自己的幻想吧。自己实在太无聊了。
这砖是自己弄出来的,与那人的话也是自己的幻觉。
看着那片花产生的幻觉。
从幻觉中醒来后,他又回归日常之中。日常的课程,一堆人在后面看着,然后作记录。日常的训练,一支一支打针,一粒一粒吃药。除了老师和阿姨外,根本没人同他说话。
或者是规矩,亦或者这些人单纯只是哑巴。
他又开始想那个陌生人。他还有一丝坚定,相信那人不是幻觉。
这坚定来自于那副墨镜,他从没见过。老师不总是说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吗?
或许这人真是真的。他本该多一个能说话的人,却被自己放弃了。
现在想想,叫一句老师其实也没什么。
可现在再反悔已经没用。他只能又去想自己真正的老师。
好吧,与自己老师说的话相比,这些孤独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师说过他会越变越强的,强到足以完成他的计划,强到能做出受人尊敬的事。
因此,在他妈妈和舅舅找来并且要求他跟着离开时,他拒绝了。
他想他已经不是孩子。他很有用了。从小就有用,往后肯定更有大用。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光景,某天早上老师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不用再上课了。
老师带他走出房子,又走出院子。这是他第一次出来。他总幻想外面有多不同,也许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可真正出来后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小时候的自己简直小题大做。
可他仍很开心,跟从老师的步伐都有些一蹦一跳。
老师笑他像只兔子,他便跳得更起劲。他不知道这样的兔子才最容易掉进陷阱。
老师带他绕到院子另一侧。在这里他转头就能看到那块砖的位置,不转头的话,眼前则是那片红色。
“走吧,跟我到那边去。”老师说道。
“……好。”
他现在才察觉不对,从这里看去,那片红色一点起伏都没有,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但他还是答应下来,下意识觉得应该听老师的话。
等到他真正走进,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原来是血,淋在草坪上的鲜血,血洼上还散布着残肢。他吓得连连后退,老师却熟视无睹地走到了血洼中央。
“怎么了?”老师不解回头。
“这,这,这……”他指向眼前的地面。
“这怎么了?”老师微微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老师竟然看不到吗?他的惊恐更甚,随后便怀疑起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就像那个陌生人一样,这也是幻觉。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人什么也不是。
不!
这时脑中突然想起声音。
不是的,这不是幻觉,这是你才能看到的,因为你接受过训练。
看到这些尸体身上穿的衣服了吗?他们就是先前的你,亦或者是失败的你!这是你可能的样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赶紧抬起头不看那些血,伸手敲上太阳穴。
不对,不是这样的!
见他敲脑袋,老师的神色微松。
“是昨天没睡好吗?”
他上前将他也拉进血泊中央,递出一片白色药丸。
“孩子,这是最后一粒药。”老师指向更前面,血泊的另一边边沿。
“吃完后你就能看到那边有扇门。白色的。打开它试试。”
他机械地将药接过,下意识就要吞下,那道声音再次在他面目之下想起。
别吃!
他动作一顿。
这是孵化的药。根据人体质的不同,药效也会不同。有人吃完成为任务者,需要经历其他副本的考验才能真正孵化,有人吃完则能直接成为副本。
你这老师要找的便是能直接成为副本的人。
他恐惧你心境的变化,害怕你在经历考验后不再坚定。所以你一旦失败,成为任务者,他就会杀了你,就像你脚下那些人一样。
这番话就像是别人在同他说一般使他觉得怪异恶心。
他正欲在心中反驳,那声音又道:“你根本不是特别的。你老师也根本不在乎你。你和你脚下的血没有区别。”
“怎么了,孩子?”老师的声音这时传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脸和眼全被泪水弄花。
他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老师明明是好的啊。他在带他做好事。
他明明就是特别的。老师总说某些人有特别的命,而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还没出生就能救下妈妈,救下舅舅,救下村里的大家,现在也一定可以。老师只选了他,而他吃完这药就能变成副本。
想到这里,他颤颤巍巍抬起手就要将那药片放进嘴里,却被老师制止。
“孩子。”老师摸摸他的额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先休息一下吧。我们回去。”
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跟着老师回到院内房中。
“你在害怕吗?”老师一天都没再和他说话,直到晚饭时才开口。
他抬起头,脑中仍思索着早晨的事,以及那时响起的话。
“孩子,告诉我。”老师走上来同他额头贴着额头,“你正惧怕孵化,对吗?你害怕变得不再是人。”
他也不知道,也许吧。他心中道。他之所以会有那些幻觉,只因为心中不再坚定,不像亚伯拉罕燔祭以撒那般。
他又哭了。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他既害怕失败又害怕成功。失败会死,成功则会变成怪物。
“不必以此为羞耻,孩子。”老师拂去他的泪水安慰道。
“谁都会这样。我会等你的,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别担心,老师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嗯。”他备受感动地点点头,心中却又传出另外的声音。
骗子!
他立即捂住心脏以免那声音泄出。
他真的会这么想吗?既羞又悔,他捂着心口一直到躺在自己床上准备入睡。
他怎么能这么想呢?老师对他这么好,赏识他,愿意让他实现价值。
是啊,今天实在对不起老师。明天他一定能做好。
不就是变成副本吗?他明明早就知道了,这根本没什么。老师有那样远大的理想,而他正好能够实现。
这样的事,怎能因为羞怯而被毁?
他慢慢松开手,暗自决定明天就去找老师,说准备好了。
只要吃过最后一片药,一切就都完美了。
可是……
万籁俱静后,又有一微小的声音响起。
万一他没成功呢?就算成功了,他又能想象成为副本的日子吗?
成为副本后,他还能和人聊天吗?成为副本后他会更孤独吗?
恐惧在心中升腾而起,攥住他使他的头脚手全都向下坠去。他好像真的在害怕。事到如今他竟害怕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