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十七年,冬。
赵小丫站在宣城义学的门口,看着对面那块新立的石碑。石碑是上月立的,上头刻着“顾公砚之讲学处”七个字,字是京城来的那位陈大人题的,笔力遒劲,引来不少人围观。碑立好之后,学堂门口便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常有路过的行商停下来看两眼,问一句“顾公是哪位大人”。赵小丫每回听见,便从门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答一句:“顾大人是我们宣城的提举,从前在这间学堂里教过书的。”
问的人往往便露出恍然的神色,哦一声,然后点点头走了。
赵小丫今年四十有三了。头发里添了白丝,眼角生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样。她教了二十年的书,从方先生手里接过这间学堂,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十五年间,她教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有的考上了府学,有的中了举人,还有一个叫钱守拙的,景和二十三年中了进士,如今在润州做通判。钱守拙中进士那日,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里写着“学生能有今日,皆赖义学启蒙之功”。赵小丫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收在学堂的柜子里,跟方先生留下的那些旧课本搁在一处。
可赵小丫记得最深的,还是那一年,那个穿青布直裰的瘦削中年人站在讲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赵”字。
那年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娘哭了,隔壁李石头的爹打了李石头一顿,可李石头还是天天来。后来学堂里越来越热闹,桌椅从十几张加到了四十几张,先生从方先生一个人变成了三个。再后来,顾大人走了,方先生也走了,她接了方先生的班,站在了从前顾大人站过的那张桌子后面。
她常常想起顾大人教她写字时的样子。那只握笔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顾大人说话声音不高,可学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个大人跟别的大人不一样。别的大人见了小孩,要么哄,要么凶,顾大人不哄也不凶,就是认认真真地教。教完了,拍拍孩子的头,说一句“明日再来”。
赵小丫后来才知道,顾大人教她的那个“赵”字,是她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字。从那以后,她认识了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如今她教自己的学生认字,也学顾大人当年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带着孩子们写。写完了,拍拍孩子的头,说一句“明日再来”。
今日是冬至。
学堂放了假,孩子们都回家吃饺子去了。赵小丫独自坐在学堂里,将孩子们写过的字纸一张一张翻出来看。有的写了一半便画了圈,有的把字写到了纸边上,还有一个最小的,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她看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扔,把那张纸折好,搁在案角的匣子里。那匣子是顾大人当年留下的,里头原本塞满了信和条陈,后来沈主簿把那些东西转到了县衙后堂的木匣里,这匣子便空了出来,搁在学堂放杂物。
赵小丫将匣子合上,走到窗前。窗外,宣城的街巷里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码头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号子,大约是哪个船工在收拾缆绳。她看了一阵,转身出了学堂,朝城西走去。
城西茶山的那棵老桂树下,秦敬之的坟前搁着一包新茶和一壶酒。赵小丫在坟前蹲下来,把酒壶扶正,又把新茶搁好。她每年冬至都来,搁一包茶、一壶酒,跟这位素未谋面的秦先生说几句话。顾大人当年让她来,她便来了。来了二十多年,成了习惯。
“秦先生,今年义学又收了二十个新生。钱守拙从润州来信了,说过年回来看看。沈主簿上月走了,去西北找顾大人了。临走之前来学堂坐了一下午,把顾大人从前用过的那些课本翻了一遍,一本一本地摸过去,摸完了才走。”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顾大人今年没来信。去年倒是来了一封,说凉州那边下大雪,边关安稳,让我把义学管好。我把信搁在学堂的柜子里了,跟钱守拙的信放在一处。等明年开春,新学生来了,我念给他们听。”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坟前几片枯叶,打在赵小丫的手背上。她蹲了一阵,站起身来,朝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敬之的坟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坟前那包新茶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回了学堂,赵小丫没有点灯。她坐在讲台后面的那张椅子上,摸着桌角。那张桌子旧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四条腿垫了三块木片才不晃。顾大人当年就是站在这张桌子后面教她的。桌子没换过,凳子也没换过,连墙上那幅孔子像都还是从前的旧画,纸色发黄,边角卷起。可她舍不得换。她总觉得,换了便不是那间学堂了。
窗外,天彻底暗了。街上的炊烟散了,码头的号子也歇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鼓,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赵小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摸黑拿起一支笔,蘸了蘸砚台里剩的墨,在案上一张新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小时候学写字那样。
“顾大人,学堂还在。”
她写完,将那张纸折好,搁在案角的匣子里,和那些孩子的字纸搁在一处。匣子放回案角时,她摸了摸匣盖上的旧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大人走的那年,在县衙后堂留下一句话,让沈主簿转告她。那句话她记了二十多年,一个字都没忘。
“凡宣城子弟,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皆可入学。”
赵小丫站在黑暗的学堂里,摸着那张旧桌子的桌角。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一声,慢悠悠的,像是什么人在敲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