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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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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二年,冬。

宣城落了第一场雪。

沈既明坐在县衙后堂的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从京城来的邸报。邸报上说,顾砚之以病乞休,天子准了,赐银千两,准其归养宣城。邸报上写得客气,字里行间都是褒奖之词,什么“才堪大用”什么“劳苦功高”,洋洋洒洒一大段。可沈既明读了三遍,总觉得那些褒奖背后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以病乞休,说的是病,可顾砚之那个人,若真是病了,反倒不会递折子。她递折子,说明她不想干了。

他放下邸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落尽了叶,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伸手推了推窗,窗缝里灌进一股冷风,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半个月前,他收到顾砚之的信。信很短,只说“年内当归”。沈既明将那封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没有回。他知道顾砚之的脾性,她说年内当归,便是年底之前一定到。他只需等着便是。可这“等着”二字,比做什么事都难熬。

沈既明在宣城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把顾砚之走之前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完了。义学又扩了两间,先生请了三个,学生收了八十多个。新渠又修了一段,从城北一直通到城东,茶船从码头到运河省了整整一日。码头的章程改了四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细。周主簿如今能独当一面了,断案、收税、修渠、办学,件件都拿得起来。齐老七把码头管得井井有条,船工们服他,船商们也服他。刘有田的茶行开到了长安,恒泰的旗号在朱雀大街上挂了匾。赵小丫接了方先生的班,在义学里教书,孩子们都服她。

这些事,沈既明都一一记在纸上,搁在那只敞口的木匣子里。那匣子比顾砚之走的时候沉了许多,里面塞满了信、条陈、账册摘要,还有他零零碎碎写下的各种札记。他想着,等顾砚之回来那天,把这些东西一并交给她。她看了,大概不会说什么,可一定会弯一下唇角。

沈既明记得顾砚之那个笑。很浅,很淡,嘴角只弯一点点,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微波。可那就是她心里最重的一句话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宣城下了第二场雪,比头一场更大。沈既明一早起来,将后堂的炭炉烧旺了,又让顾平把顾砚之从前住的厢房收拾了一遍。被褥换了新的,窗纸重新糊过,桌上搁了一壶热茶和两只粗瓷杯。顾平蹲在院子里扫雪,扫到那株老桂树下时,忽然停住了,抬头朝巷口看了一眼。

“沈主簿,有人来了。”

沈既明从后堂出来,走到县衙门口。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大氅,头上戴着顶毡帽,遮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雪地里,朝县衙门口看了一阵,然后将毡帽摘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顾砚之。

沈既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她比三年前更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鬓角添了几缕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地里两颗没被冻住的石子。她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稳稳地踩在雪地上,像是每一步都量过。

“顾兄。”沈既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顾砚之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弯了一下唇角。

沈既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别过脸去,朝里头喊了一声:“顾平,烧水。”

顾平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顾砚之,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他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跑去灶上了。他比从前老了许多,那条跛腿拖得更明显了,可跑起来还是很快。

顾砚之进了后堂,在炭炉边坐下。沈既明给她倒了盏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慢慢饮了一口。茶是刘有田送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她端着茶盏,环顾了一圈后堂。案上的文书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木匣塞得满满当当,窗外的老桂树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宣城的事,你替我守得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从前更轻了些。

沈既明坐在对面,摇着那把从宣城带到京城又带回来的蒲扇。大冬天的摇蒲扇,看着有些好笑,可他摇惯了,不摇不自在。

“你交代的事,我都办了。”他说,“义学扩了,新渠修了,码头的章程改了。周主簿如今能独当一面了,齐老七把码头管得比从前还好。刘有田的茶行开到了长安。方先生去年走了,走之前收了最后一个学生。赵小丫接了方先生的班,在义学教书。那姑娘出息了,教得比当年的方先生还好,孩子们都喜欢她。”

顾砚之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饮。沈既明说完了,她才搁下茶盏,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

“我走之前,让你替我盯着那棵树。它今年开花了吗?”

“开了。”沈既明道,“比往年都密。九月初开的,满树金黄,香气飘了半条巷子。赵小丫带着义学的孩子来扫桂花,扫了两天,晒干了搁在学堂里,说等您回来泡茶喝。”

顾砚之垂下眼,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阵。

“沈兄。”

“嗯?”

“我辞官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邸报上写的是‘以病乞休’。”

“不是病。”顾砚之抬起头来,看着他,“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只是摇了摇蒲扇,等着她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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