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这不是梦。因为她的手指上还有被缝纫针刺破的伤口,她的肩膀上还有长时间伏案工作留下的酸痛,她的手机里还有那封改变了这一切的邮件。这些都是真的。就像那块挂在门口的招牌一样,真实,具体,触手可及。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那台新缝纫机的电源,踩下踏板。熟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响起,平稳而有力,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但叶晚那边,依然没有起色。
她依然在接那些小单,依然每天早起跑步,依然在睡前用笔记本浏览行业资讯和招聘信息。她没有抱怨过,没有说过“这不公平”,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但林墨看得出来——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那些礼貌而冷漠的拒绝,那些越来越沉默的夜晚,都在叶晚身上留下了痕迹。她不说,但她在消耗。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四个大人坐在客厅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叶晚又在刷招聘信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不易察觉的疲惫。林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设计稿,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护具旁边,踢了踢其中一副。
“来一局。”
叶晚抬起头,看着她。
“护具游戏。规则照旧。”林墨已经开始往腿上绑护具了,“最近太顺了,需要被踢一下,保持清醒。”
叶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她走到墙角,拿起另一副护具,熟练地扣好。苏婉放下手里的花剪,看了看顾清。顾清已经站起来,走向了那堆护具。
四副护具很快穿戴完毕。客厅的茶几被推到墙边,地毯卷起来,腾出一块空地。没有裁判,没有计分,没有回合限制。规则只有一条:只能用自下而上的方式攻击对方护具包裹的区域。不许踢其他地方,不许用手,不许推搡。
林墨站在叶晚对面,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灰蓝色眼睛,没有说什么“加油”之类的废话。她只是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然后一记干脆利落的弹腿,胫骨自下而上,精准地踢在叶晚的护具正面。
砰。
一声闷响。叶晚后退了半步,护具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那股震荡还是透过海绵和内衬传到了身体深处。她闷哼了一声,然后调整呼吸,也回了一记。
砰。
林墨挨了一下,护具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晃了晃,站稳,咧嘴笑了一下:“还行。没退步。”
她们继续。苏婉和顾清也加入了战局。四个人在客厅里追逐、闪躲、攻击、防守。护具碰撞的闷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偶尔夹杂着被击中后的闷哼和压抑的笑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动作和呼吸。弹腿,顶膝,后撩——这些动作她们已经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每一次胫骨与护具的碰撞,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准和力度。
那天晚上,她们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久到林墨的小腿胫骨开始发麻,久到叶晚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但没有人喊停。她们只是继续踢,继续挨踢,继续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挫败、焦虑、不甘、愤怒——全部倾注在每一次自下而上的弹踢中。
最后,叶晚一记膝撞顶在林墨的护具上,力道大得让林墨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林墨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叶晚。叶晚也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林墨笑了。
“妈的,”她说,一边喘一边笑,“你这脚……够劲。下次再接再厉。”
叶晚没有说话。但她走过来,伸出手,把林墨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只手很用力,握得很紧,像是在说“谢谢”。林墨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解开护具,扔回墙角。“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还要早起送娃上学。”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叶晚也走过来,拿起另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叶晚。”
“嗯?”
“机会这种东西,说不准的。也许明天就来,也许后天,也许明年。”林墨看着她,语气难得地正经,“但在那之前,你还有我们。还有这个游戏。随时可以踢我,不收钱。”
叶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知道了。”她说。
从那以后,护具游戏成了她们家的固定项目。只要有空,四个人就会在客厅里来一局。有时候是正式的对抗,有时候只是随意的练习,有时候是林墨和叶晚单挑,苏婉和顾清在旁边围观兼裁判。她们越练越熟,越练越默契。弹腿的速度越来越快,顶膝的角度越来越刁钻,后撩的时机越来越精准。到后来,她们闭着眼睛都能条件反射地踢到对方的护具——不需要瞄准,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完成那套动作。
林墨有一次在练习结束后,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这套动作,要是哪天在街上遇到不长眼的,估计也能用上。”苏婉正在收拾护具,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希望用不上。”林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些淤青,像在看一枚枚无声的勋章。她知道,这些淤青,和那些在护具碰撞声中度过的夜晚,正在把她们四个人变成某种更紧密、更坚硬的东西。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让它更加致密,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