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窗间溜进来，将烛焰吹得轻轻摇晃。青梧坐在铜镜前，指腹抚过镜面边缘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曾经摔碎过的痕迹，如今已被匠人用银丝嵌补起来，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她低头，从妆匣里取出那支玉簪。簪身温润，簪尾一朵小小的梅花，线条古朴。她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抬起头看向镜中。

铜镜修好了，比从前清晰许多。镜面中央仍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斜斜地划过她的眉心，却不再妨碍她看清自己的脸。未施脂粉，素衣洁净，发间一支玉簪。她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镜中的人有些陌生——不是不好，只是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不太一样了。

幼时父亲说过：“莫要让人看见你的脸。”

那时她不懂，只把这句话当成一道枷锁。后来长大了些，她隐约明白父亲是怕她因容貌招祸。可今夜她坐在镜前，忽然觉得这句话的重量变了。父亲说的或许不是“不要让人看见”，而是“不要让人只看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落在镜面那道磨痕上。没有擦，也没有遮，就那么放着。

门被叩响了三下，很轻。

青梧起身去开门。谢珩站在门外，披一件深色外袍，肩头带着夜里的一点凉意。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顿，随即缓缓移到她发间那支玉簪上。

青梧看见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谢珩垂眸，片刻后说：“没什么。”声音很平，像平时一样寡淡。可他垂在袖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青梧没有追问。她侧身让他进屋，顺手掩上门。谢珩走到桌边坐下，目光似乎还留在她发间，却又不曾直视。她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的事，”谢珩开口，“都备好了？”

“嗯。”青梧点头，“周嬷嬷都安排妥当了。”

“你父亲那边——”

“我写了信去。”青梧说，“他知道的。”

谢珩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青梧注意到他右手抬起的动作不如往日利落，肩头似乎还有些僵。

“伤还没好全？”她问。

“快好了。”谢珩答得简短。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谢珩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早些歇息。”他说。

青梧应了一声。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又被他反手关在门外。

青梧站在原地，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簪尾的梅花硌在指腹上，微微发凉。她想不明白谢珩方才那一瞬的异样，却又隐隐觉得，那支簪子他似乎是认得的。

次日天光未亮，周嬷嬷便来替青梧梳妆。

说是梳妆，其实只是将头发绾起来，别上那支玉簪。青梧不肯涂脂粉，周嬷嬷劝了两句，见她坚持，也就罢了。她替青梧理了理衣襟，退后两步端详，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姑娘……”周嬷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老奴看着你长大，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青梧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嬷嬷该高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