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一把叉起腰,质问患病将士:“我都把大夫带过来了,人家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呢?”
将士垂丧着头道:“不是......你也没说是个女大夫,我这……一个男的,不太方便吧。”
大婶颇为费解,嚷嚷道:“你也知道你一个大老爷们的,还扭捏作态起来了。”
“你的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陆疏月在他面上扫过,没看到有何不妥之处。她蹲下来,同他对视,“在大夫眼里,无分男女,都是病人。”
大婶继续道:“对啊,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大夫也好给你看病。”
......
这位将士在她们言语轰炸下,终于松动,慢慢撸起裤角。
他小腿肚上的肌肤有多处溃烂红肿,有一处的伤口化脓,看上去狰狞恐怖。非寻常破皮,是恶劣边关环境染上的疮毒,在现代叫做深部软组织炎症感染。
陆疏月问:“何时开始的?”
“大约有一个多个月了。”
连日征战露宿荒野,风吹雨打,伤口反复恶化,溃烂难愈。
陆疏月沉思片刻说道:“你湿寒入体,伤口又长期捂着,反复被浸泡,热毒淤积不散,才溃烂化脓成了疮毒,想要养好,需要长时间修养才行。
往后不要闷着伤口,也不要抓挠。你等一下,我去找点草药。”
还好白日里有关注林子四周的情况,花花草草中见到有马齿苋、蒲公英,好像还有车前草、千里光。都是野外随处可见、清热解毒、消肿敛疮的野生草药。
急用一下吧。
陆疏月指着官道方向问:“大婶,可以去那边帮我摘一下蒲公英草吗?”
大婶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他两种草药在营地附近就有,唯独千里光稍远点,在林子里的小溪边。她向旁边士兵借了一支火把,幸而白日曾走过这条路,认得方位。
火光微弱摇曳,潺潺水声越来越近,晚风带着溪水的凉意扑面而来。月色微光映在水面,水波轻漾。
火光一晃,堤坝不远处的溪水之中赫然立着一个身影,有人在沐浴。
夜色与水波衬得他轮廓冷硬分明,多了几分疏离的清冷。半身浸在流水里,肩膀半露准备脱去里衣。
陆疏月猛地止步,立马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抬腿就往回走,走了没几步想起千里光还没挖,又停下脚步。
啊啊啊!大半夜你洗什么澡。
进退两难下,她决定顺着小溪,绕远路去堤坝上游。上游不仅有千光里,她还意外找到了紫苏,满载而归。
再返回原地,溪中之人已不知去向,她刚迈开腿欲折返营地,一枚细小石子破空砸在肩顶。
她揉揉发疼肩膀仰头望去。
某人懒懒靠着粗壮的树杆,抱臂看她,一只脚曲起放在树杈上,另一条腿在空中晃荡,显然是在等她。
衣服已穿戴整齐,打湿的发丝贴在他脸颊旁,冷光映射下,却不觉狼狈。
此时的他刚过舞象之年,将冠未冠。褪下黑布,露出俊美冷傲的脸,脸颊线条锐利又丰润柔和,下颌棱角未敛,远不及登上王位后那般削薄冷硬。
虽还带有青涩,却已能窥见龙章凤姿。
脸上没有病痛折磨出来的郁色,神采奕奕,眉梢扬起,尽是少年的春风得意,眼神却是冷冷的。
他坐在高处睥睨着她:“你为何偷看我洗澡?”
陆疏月放下头上的手,愤愤说道:“你说什么污人清白?我只是从河边路过,什么都没看到。”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朝她走近,双目直勾勾注视着她:“你有。”
不是疑问,倒像是肯定。这股莫名的压迫感,让陆疏月嗓子有些发紧,她撇开头不去看他。
“我没有。”
秦诩言眼尾不自觉往下压,戏谑道:“为何不肯承认?你看了我的身体,你……”
“我真没有!”陆疏月打断他的话,气呼呼说道,“都说了我没有,你听不懂话吗?”又小声嗫嚅一句:“有什么好看的。”
不想和不讲理的人说话!
说完,不等他的反应,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多远,他突然如鬼魅般出现在她前路。
陆疏月装没看见他一般,从他侧边绕过。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微不可察的嘶了一声。她一顿,停下脚步,微微歪头问他:“你是牙疼吗?”
暴君早年龋齿发作时,未放在心上,一味拖延隐忍,没有及时诊治调理。
登基之后,又常年熬夜理政、劳神耗气,内火郁结上攻,经年累月之下,龋齿日渐恶化,慢慢腐坏至牙根,直至后来牙痛引起头风病。
他侧过身望她:“我只是在想,为何有人对自己做过的事不肯承认。”嗓音伴着溪水声,在夜里听着缱绻磁性。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发誓。”陆疏月有些无奈,抬起右手,伸直中间三根手指,做出起誓的手势,“我向你,向老天爷发誓,我真、真、真的没看。”
怎么就不相信呢?自己像是那种偷窥狂的人吗!她被缠的有些苦恼。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朝他挤出一抹假笑:“不过……你若是牙疼,一定要早日医治,不要忍着。”
嘴角的梨涡浅浅显现出来,娇俏可爱。
“你是如何得知我牙疼?”他抱臂勾起嘴角,“偶尔。”
不明白他哪来的快意,陆疏月越过他,往营地走去。
“我呢,会一点点医术,所以发现了。”
“噢……”他意味深长点点头,跟上她的脚步,“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何这么关心我。”
为何、为何,你咋这么多为何!
因为之前被杀三次,加上各种因素......陆疏月现在十分讨厌他。他武艺高强,若想除掉不太容易,需天时地利人和之,与上次一样出其不意,才有可能。
她决定徐徐图之,干脆杀掉他为民除害。
既是暴君,人人得而诛之,系统啊系统,你说呢?
她挑了挑眉,故作开心说道:“将军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应该的。”
秦诩言脚步滞住,面色一沉,皱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疏月缓缓停住脚步,懊恼地想扇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暴露得很快,藏不住一点事。
“虽然白日里将军黑布蒙面,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将军瞳仁较常人颜色深一些,极好辨认。”
语气温柔清甜,却让他疑心更重,秦诩言垂眸看向身侧之人,这女子颇为奇怪。
陆疏月许久未听到他出声,心中原本有些打鼓,突然灵光一闪,脑瓜子想到一个方便接近他的好主意。
反正已经引起他的怀疑,何不借用这次机会。
她仰头可怜巴巴望着他:“将军,我略懂医术,你若是不介意,可否将我带在身边。我可以做侍医,只求一口饭吃。”
“我父母双亡,也没有亲戚可以依附,回城中找不到去处。”她开始卖起惨来,说话带着哭腔,“将军可愿意收留我,留在身边差使,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的同时,也能让我这个孤女找到一个体面工作养活自己。”
说着眼框泛红,瞬间泪水汪汪,一会儿竟留下两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