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一顿乱响,青瓷碗碟摔成碎片,吃食甜点散落一地,壶盏一齐飞起,酒水在空中倾撒,陆疏月衣服裙子洇开大片污渍,发丝脸颊也沾上些许水渍。
一时间满座寂静,宾客齐齐嘘声,连乐师手中的琴弦都停了。
王尔若吓得六神无主左顾右盼,唇色惨白,面如死灰。
陆疏月看到了对面李慈隔岸观火的表情,而地上女子瑟瑟发抖,眼眶泛红。两人离得太近,王尔若的颤抖可闻,抽泣声传入耳中直达脑海。
她有些控制不住想,此时她一定孤立无援吧。
停!不要想了!
秦诩言搁下手中酒杯,极轻的磕碰声在死寂气氛中,像是某种不详的讯号。
“民女罪该万死,请皇上饶命,太后饶命。”王尔若的求饶响在她耳畔。
高座之人并未立即发怒,片刻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那一地碎瓷,又看向下方她狼狈模样,唇角不自觉抿紧成一线。
王尔若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动两步,向御座之人磕头请罪,撑在地上的手掌猛然一抖。
太后侧头见秦诩言面色不虞,张了张嘴,话终究未说出口。
陆疏月伸出衣袖,抹了抹脸侧的水渍,惶惶闭上了眼。
可王尔若泛红含泪的眼眶一直浮现在脑海,耳边是求饶声,让人没法静心。
若她不开口,王尔若御前失仪,怕是罪责难逃,她身为当事人实在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刚准备起身,旁边楼潇潇拉住她的衣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安抚般拍了拍楼潇潇的手,像是在说“没事”。
陆疏月走过面前的一地狼藉,同王尔若一起伏拜在地:“陛下息怒。此事并非她有意为之,只是意外。请太后开恩,请陛下开恩。”
这副明明自己也慌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替别人求情的模样,竟比所有歌舞都要有趣。
秦诩言望着她跪着的纤细背影,薄唇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你倒是好心,敢在朕面前为外人求情。”
“陛下明察,她实属是无心之过。”陆疏月飞快地偷瞄他一眼,裙摆边的那只手哆嗦着悄然蜷缩起来。
太后终于开口说话:“宫宴之上失仪,本该罚。你倒好,刚被她连累得狼狈不堪,转头便替她求情。”
“太后娘娘仁慈,民女的确无辜受牵连,可她也并非有意为之,此事纯属意外,请太后和陛下网开一面。”
“既然你自己不在意,也罢,你们退下吧。”
得到首肯,陆疏月拜谢太后,搀扶起身子发软的王尔若退席。
背影渐渐退去,秦诩言不合时宜想起了那天夜里她惊恐的模样,还有那时不时飘过来的薄荷清香。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席上众人,起身离去。
宴席因着意外提前结束。
陆疏月将王尔若送回长秋殿住处,扶人坐上床塌,随即摊开她的掌心一看。
她手掌外侧果然被碎瓷划伤,有细小的瓷片扎进皮肉,血丝不断冒出,袖口边沾上些点点血迹。
“你这有针吗?我帮你挑出来。”
王尔若点头,另一只手指向床沿边:“在那。”
陆疏月从床头一副尚未完工的绣品上取下银针,点燃烛火,将银针放在上面烫了一下。消毒后才托起王尔若的手掌,把嵌在手侧两片细小的碎片挑出,又细细清理伤口一番。
“这里没有药,只能给你简单包扎一下。”陆疏月往她手上缠绕两圈纱布,“后面两天伤口尽量不要沾水。”
王尔若颓败一张脸,强撑着对她笑了笑:“多谢。”
安顿好王尔若,陆疏月回了房,房中楼潇潇已经在等着她了。
看到陆疏月回来她立马迎上去,紧张道:“我生怕往后再见不到你,你是不知当时陛下的脸色多难看。”
“我也怕。”陆疏月关上房门,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楼潇潇拧眉看她:“那你还敢去求情?”
“当时事态紧急,我就......跪下了。”陆疏月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拿出两个杯盏开始倒水。
楼潇潇坐到她对面,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才道:“还好太后开恩,不然你们两都得掉脑袋。”
太后办宴会的目的已经达到,陈卿卿宴席上大放异彩,最先得到暴君青睐与厚赏,其他人都成了陪衬。开恩放她们一马,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一场体面人情罢了。
“多谢太后的大恩大德。”陆疏月笑嘻嘻同楼潇潇说这话,好似刚刚差点受罚的不是她。
“亏你还笑得出来。”
“好在有惊无险,只是……”陆疏月抿了口水,将另一杯水递给楼潇潇,“只是王尔若还没缓过来。”
楼潇潇接过水杯:“能安然无恙不受责罚,已是天大的福气。你......先担心自己吧。”
“我怎么了?”
……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房间。
李慈气冲冲摔上房门,回来路上便气不顺,回屋后直接垮起脸。
陈卿卿面色如常替她倒上茶水,不见跳舞时半分羞怯,语气淡然说道:“怎得如此沉不住气,喝口茶消消气。”
“风头全让他们两出了,你没看到陛下看她那眼神。”李慈全程注意着秦诩言,他看了陆疏月多少次,没人比她更清楚。
“你不要多想,更何况这风头可不光彩,求情之人无端给人留下话柄。”陈卿卿悠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清茶。
李慈不屑“哼”一声,气呼呼道:“都怪她,求什么情,肯定故意借此机会引起陛下注意。”
还不足一月便是大选,原本大家还能正常相处,如今平静的水面被激起波澜,起伏一旦开始便难以控制。
陆疏月原本一片好心,不想落在别人眼中,却成了故作仁善,刻意博取关注。
一者因错出糗,一者因善惹眼,两人一时都成了宫中秀女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