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陆疏月失眠了,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趟堂茅房。
她心事重重,不愿回屋枯躺,又不敢去别的地方瞎逛,便在院中慢悠悠散步。
夜里月色清透,没有点灯也能看清路,只不过白日里看古雅精巧的房子,深夜显得有几分幽深。
正待准备回房间时,她瞥见院角一处有个小门敞开着,走近朝里看去,是另一处庭院。
院中有个小水池,水池旁有座极高的假山。
陆疏月捧着一盏小烛灯,来到假山旁,假山脊背设有台阶。
她踱步上到顶端,发现此处竟能俯瞰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和隔壁类似,不过隔壁种有许多杏树,这里只有小池、假山和门前墙壁边一颗大树。
陆疏月将小灯放在脚下,刚想靠着假山坐下。
微风拂来,一股熟悉的清凉草木气息直冲鼻腔,她侧目望去,一株野草立于石缝中。
茎秆细长,叶片狭长舒展,边缘如齿。她伸手摸上去,凉凉的、略有些粗糙。
果然是薄荷草,闻起来就让人神清气爽。
陆疏月弯腰向下看去,假山背面的脚下有一片阴影,应当也是薄荷草。
本只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会找到这个“宝地”。
她喜不自胜,拿起小灯,顺手一把拔出身旁两株薄荷草,快步走下假山。
在假山脚旁凑近一瞧,这些草与手中的薄荷长得一样,大约有十几株,密密长在一块。
她择下一片薄荷叶,用衣袖简单擦拭,含进嘴里。
微涩却不苦,越嚼越清凉,从舌尖凉到喉咙,似喝了一杯冰水。
想到长秋殿长年荒废,若不是选秀的秀女暂住于此,只怕见不到人。此处院子应已废弃,无人居住打扫,不然不会留下这片薄荷草。
陆疏月喜欢薄荷味的一切东西,在现代无论是甜点还是饮品,但凡有薄荷味都会点来尝尝。
如墨水般漆黑的夜里,她开心得笑出声,喜滋滋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楼潇潇。
一转身,一道高大黑影立于她面前,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
陆疏月心一瞬间跳到嗓子眼,笑容僵在脸上,嘴比脑子快,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明月高悬,可他背对着,清冷辉光只勾勒出身形,为他半披的发丝渡上一层银边。
她看不仔细他的脸,但能察觉到对方死死盯着她。
他凉凉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草。”死嘴!他都没回你,你为什么要回答他。
薄荷草,是一种植物。
“什么草?”声线浑厚低沉,又有些沙哑,在夜色里分外撩人,如果不是这个氛围。
“薄荷。”
一阵清风袭来,吹起发带飘到脸上,她脑子一抽,居然想缓解这紧张的气氛,道:“你要尝尝吗?”
对方不接话,静默持续片刻,紧张的气氛更加尴尬。
陆疏月心砰砰直跳,硬着头皮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先离开了。”
挺拔身影终于动了,迈出脚步往她走来,陆疏月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动不了。
她在心里默念:“别过来,别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身影至昏暗中走出,一小簇烛火暖光照亮他的脸。
真是你啊大哥,陆疏月方才差点吓得魂飞归天。
暴君一身浅色素衣,长发半束,两缕发丝垂顺在胸前两侧,仙气翩然。
他脸色苍白无甚血色,深邃五官在莹白月光下柔和许多,白日里看或许是一副美男图,此时却有森然之气。
陆疏月按教习宫规的嬷嬷所教,伏趴在地上,行上大礼:“陛下恕罪,民女不慎迷路走到此处。”
秦诩言走过陆疏月,安然坐到一旁石凳上,将右腿随意叠在左膝上翘起,姿态慵懒。
“你是秀女?”
“回禀陛下,是的。”
他撑起额头,睥睨她道:“朕不曾出入后宫,你竟认得朕,何时见过朕?”
陆疏月心头一紧,当时没过脑子多想,看清人后便行了礼,这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来,学宫里的规矩学入魔怔,适应太快也不见是好事。
按照一般言情剧的套路,她应当装傻充愣,假装不识得他帝王身份,利用机会与暗中他相处,拉近两人关系。
说不定这是一个更好接近的途径,可耿直如她,一时哪想到这层。
错过了绝佳机会,陆疏月暗自懊悔。
她开始瞎编:“民女在进宫时,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秦诩言微微歪头,看向陆疏月手中攥紧的薄荷草,大量青丝从肩膀滑落至胸前。
“为何识得这草?”
陆疏月低着头道:“民女幼时学过医,认识些草药。”
他神情轻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幽幽道:“过来。”
这人信没信她刚刚说的话?不会一言不合又要开杀吧。
疑迟片刻,陆疏月直起上身,双膝磨磨蹭蹭移到他面前。
“抬头。”仍然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陆疏月微微抬头,垂下双眼不看他。
秦诩言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
刚与那双凤眼一对视,糟糕的记忆登时涌来,骨髓深处泛起颤栗,陆疏月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天空。
脖颈后的发带随风再次飘起,覆上她的脸颊。
风来的不合时宜,发带也飘得没有眼色。
他面露不悦,挥手扫下,素净面容再无遮挡,这才俯身仔细端详她的样貌。
两人距离过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龙涎香气息,陆疏月微微皱眉,有些不适应地悄悄向后退去。
捏住下颌的力道紧了几分,阻止她的小动作。
陆疏月脸颊两侧一痛,轻哼出声。
侵略十足的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往下移。
月色下的脸儿婉约明丽,额头光洁饱满,眼波流转间勾人魂魄。偏偏此时她微瘪着下唇,鼻尖轻皱,有着和艳丽面容不匹配的几分娇憨。
秦诩言冷哼一声:“倒有几分姿色。”
明明话是夸赞,语气却轻佻,不见半点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