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内。
听了陆疏月的来意后,靠在榻上的前丞相宋修咳了几声,叹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定想以此来立威,震慑世间其他觊觎大盛疆土之人。南疆屡叛屡扰,反复作乱,陛下是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立威不是粗暴屠尽降众就可以做到。杀伐只能惧人,不能服人。”陆疏月眼底满是恳切,“您曾教过我,仁政方是江山长久基业的帝王之道,暴戾之行只会引万世诟病。”
宋丞相抬袖理了理衣襟,下定决断:“明日早朝,老夫亲自入朝,冒死进谏。纵使圣上心有不悦、迁怒于我,老朽也必尽全力,保全万余性命。”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陆疏月想过,若明日早朝上暴君不听劝阻执意一意孤行,别无他法之下,引起暴君不满,也必须冒死进谏。
恩师年岁已高,又病卧床榻,胸怀大义之下,仍愿意入宫劝谏。
可如果,暴君被前丞相施压,加上他本就不喜时清越,愈发不悦,反而引起逆反心理,到时死伤一片,得不偿失。
陆疏月道:“明日朝中情况尚不知究竟如何,时越恳请恩师,明日早朝过后再入宫。”
宋丞相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临走前,陆疏月又向宋丞相讨要了一物。
次日,金銮殿朝会上。
高台御座上的暴君歪斜靠着龙椅,双腿随意交叠翘起二郎腿,左手托住下颌,手肘抵着龙椅扶手,另一只手垂搭在翘起的膝盖上,闭目养神。
他甚至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金线绣麒麟的宝蓝色常服,金鸾座下一众朝臣无人敢提出质疑。
松散的样子不像个帝王,像个吊儿郎当的大少爷,如果忽略他抽动的嘴角和皱起的眉头。
姿态远远望去是慵懒的,面容却轻微扭曲。陆疏月越看越觉得,他的神情并非真的轻松慵懒。
以作为医学生的直觉,她疑惑盯着他的腮帮子看去,不会是牙疼吧?
听完张尚书关于战俘的安置提议后,他薄唇轻启:“何必这么麻烦,直接都杀掉就行。”
丞相躬身劝道:“陛下,这可是上万条人命,既然他们愿意归顺何不收编或分散安置,杀掉他们会让其他依附我朝的小国感到唇亡齿寒。”
“人命?蝼蚁踩死一只和踩死一群,有什么区别。”
朝臣纷纷交头接耳,知道皇帝不是仁君,却没想到上万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数字。
有大臣呼吁:“陛下三思啊!”
另一个人道:“降者不诛、归者不戮,百年以来从无改例。若今日大开杀降之端,恐违律法、失民心,恳请陛下三思,收回屠俘之令。”
众人纷纷附和:“陛下三思……”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回荡殿内。
暴君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浮现怒意,显然在爆发的边缘。
张尚书出列:“陛下,盛朝几百年来,一直是以仁名留于天下,不可造此酷烈杀业!”
他抬眼冷冷俯瞰阶下众臣,语气寒凉刺骨:“朕要的是四海安定、边境无叛,不是史书一句空泛仁名。这群降卒,今日归降、明日复叛,养之耗粮、放之贻祸,留有何用。”
陆疏月听他说完,轻轻“嘶”了一声。
声音过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再结合他的面部表情是发现不了。
殿内议论声四起,丞相往前两步,张嘴想再说什么。
“好了。”暴君厉声呵斥一声,止住他要说的话,“朕不舒服,明日再议。”
说完便撩袍离去。
朝会才过半,便潦草结束,朝中众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陆疏月在一旁懊恼不已,早知今日如此,昨日就不该自作聪明,让前任丞相晚些时候入宫。
散朝后,有数位大臣前往章台殿求见暴君,守门太监头也没抬说道:“各位大人请回吧,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见。”
寻常劝谏,已然无用。
大臣们纷纷在殿前跪下,面容严峻,颇有赴死进谏,慷慨就义之势。
张尚书偷偷将陆疏月拉至一旁:“你可有什么办法?”
“宋太傅过会应当就会入宫求见,你去劝一下他们,让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惹怒了暴......惹怒陛下。”差点直呼暴君,她心下戚戚。
张尚书紧绷神色稍松:“我同他们再商议一番。”
猜测会遇到这个状况,幸而提前做了准备,陆疏月走向守门太监,恭谨道:“劳烦公公禀告陛下,宋太傅拖时清越带了样东西送于陛下。”
太监疑迟片刻,进殿通禀。
顶着各位大臣满含希冀的灼灼目光,她顺利进入章台殿,内中光景与上次无异,仍然点了龙涎香,浓郁的刺鼻。
身影斜倚在椅子上,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幽深难测。
“陛下。”陆疏月躬身行礼。
“太傅让你带了什么?”嗓音低沉平淡,偏无端透出慑人的威压,让人心生畏惧。
陆疏月从宽大的袖子掏出一册旧书,封面微卷,四周边角虽有磨损,却无污渍,显然主人经常翻阅,又爱护得很好。
崔公公自她手中接过旧书奉上,暴君抬眸随意扫过,指尖轻叩的动作陡然停滞,殿内只剩一瞬的静。
他眉峰骤拧,嫌恶般抬手一挥,陆疏月来不及躲避,那物便直直摔在她额头上。
旧书掉落在地,他连眼风都懒得多给。
崔公公心中一颤,余光瞥去,竟是本《大盛通鉴》。
《大盛通鉴》乃大盛开国君主集天下大儒合力编撰而成,书中记载前朝历代帝王政迹得失,尤以重笔描叙暴君嗜杀、独断、虐民而亡国的史事。
此书历来为大盛皇子开蒙必读之书,用以前车之戒、以史为鉴,诫后世君王常怀戒惧之心,施行仁政,勿蹈覆辙。
陆疏月也是没招,向前丞相讨要此书,是想借用《大盛通鉴》暗含的道理迂回警示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