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愿天下太平——恰如悬歌城外无名碑上所铸“铁骨沉渊铸悬歌,苔花照夜守太平”。前者血沃厚土,方有城邦不坠之基;后者微光不息,才是尘世安宁之钥。太平二字,从来不是天赐,是有人曾沉渊为骨,更有人持萤为灯,代代相守。
看完我的大作,宏音擦擦眼角。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泛着薄薄的水光,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满是温柔,“但愿他二人的故事如你所愿,照夜。”
对此,钩星亦长叹一声,望着远方,金色的眸子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暖光,“愿这一痴一愚,书尽长夜,得见光明。”
我坐在飞兽背上,望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世间啊,总是需要这样的痴人与愚鱼——”
映山都今年的夏来得早。
我回来后结结实实睡了两天。这期间,宏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翻身他都要探头看一眼。钩星倒不是很介意——他只要知道我不会再跑即可。
交换了所有情报后,宏音陷入沉思。
当年我失踪,并不清楚银柳与玄洛二城为清剿冒头的怪物之灾付出了多大代价。死伤惨重不说,原本沃野之地的粮仓也毁了大半。也是那时,施道上奏人君颁布《净世令》,搞得民怨沸腾。
对此,宏音以更冷静的角度评价:必要,但过激。
哎。
目前,我们都知道敌人是什么,敌人在哪里,敌人终究要做什么——却无法主动出击。这五十年,宏音密切监视着渊寂以及十身、百目、千手,尽一己之力与之周旋。想尽一切办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掠夺他们的好奇心。至少在明面上,在纯水可探查的地方,这帮怪物并无太大异动。
至于红绡树,宏音也做了进一步研究。
得出的结论与想象截然不同。
这玩意儿确实无毒无害、极富营养,强身健体功效确实显而易见。而那曾被迫为其提供营养的大红水蛭已被诛杀,星允与凤琤残留组织也被发现。经过对这东西的研究,宏音得出了另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大红水蛭,生活在地下。因食物稀缺,这家伙对有限食物的分解利用堪称极致。也就是说,极富营养的鲛人,被可以高效汲取营养的大红水蛭吃了后,能够缓慢消化,极大利用鲛人的价值,为红绡林提供更多营养。
“没错照夜。”宏音盯着我,神情严肃得能拧出水来,“这个人是——节俭派。”
我沉沉一叹,“也就是说,无论渊寂是否是满嘴谎言的骗子,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他们赖以为生的仙力,在日益枯竭。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被饿死。而在那之前,一定要节俭,尽最大全力去利用食物,甚至……储备。”
“眼下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人界的动乱上。”宏音蹙着眉头,调用了云雾屏。
上面是笏影仙人一天上百道的“催命符”。
“我得先回灵璧城。帝君马上要颁布召回令了。”
“颁布召回令,人界就要打仗了么?”
宏音摸摸我的头,长叹一声,“嗯,内乱,不能参与。仙与魔皆是一样。至少目前,我们仍要遵守三界既定的某些公约。”
这个公约,我自然是清楚的。
当年太初僊颁布“太初宝诰”,第一条便写了“避世公约”——凡遇各界内乱,仙魔皆须避世。此律铁绝,不容僭越。只因仙人与魔族若以仙力染指凡尘争战,轻则扭曲胜负,重则引动三界因果重链,使一界内争演为三界混战浩劫。故每逢内乱将起,仙界帝君即颁《召回令》,凡在籍仙人、魔将,须立归本界。违令者,纵有上仙之尊、魔将之威,亦以界律诛之。
这公约,并非冷血,而是为守三界生灭轮回之序。毕竟若有上仙魔将参战,人界战争就会演变成纯粹的仙法之争。
这样“不干涉”原则,保护的其实是人界。
送走宏音,我站在哭月台上,望着夕阳出神。
我在这里,是听不到外界兵戈之声的。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么?
譬如说搞清楚,膣藟为何会分裂成虫状的瘴母神以及鞭毛状的无相孽。
譬如说搞清楚,小初当初为何会分裂。
哎,谜团重重,偏偏尾巴却没有醒。
忙了两天,钩星终于熬走了“碍眼”的宏音,可以独占我了。
每天清晨我睡得正香,需要一早起身议事的钩星便恋恋不舍地在我身上又亲又蹭。见我迷迷糊糊有了反馈,他也不议事了,立刻脱了刚穿好的衣衫,再次掀开被子上了床。
无论他的臣子怎么请,他眼里只有我。
这不,映山都街头巷尾都在传——那日册封大典上未露面的缔命尊上大人美貌绝伦、风姿万千,绝无可能是《三界通闻》上所写的“炊饼店的胖姑娘”。
我一路听着,攥紧拳头。心想也不知“不愁行”的三个骗子躲在哪儿。我之前写的投稿,是宏音拿走了说帮我投发。难不成这“不愁行”的大老爷,也是宏音?考虑到他们的骗子属性在某种程度上一脉相承,我这猜测还真不一定错。
其次,略有些让我困扰的是无处不在的执墨。只要钩星不在我跟前,他便必然在——简直是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不,我每日去看抱婴椿,执墨必跟着。
今天我来迟了,没有抱到刚出生的胎果。人群渐渐散去,我拍拍抱婴椿粗壮的树干,想起了小月羽所言——这株灵木,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