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像是跌落沸水,快要痛得呲哇乱叫。
我将头埋在宏音怀里,声音又闷又沉,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真是笨。还以为你是个大善人,荒郊野岭都修了客栈。原来那不是客栈,是提醒我回家的灯。”
“嗯,不要紧。”宏音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是从前哄我入睡那样,“只要能为小汤圆点灯,建几所客栈算什么?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包括生命。”
周围发出一阵阵酸倒牙的唏嘘声。
“哎哟喂,这父女情深哦——”
“受不了受不了,我牙都倒了!”
“大老爷平日板着脸,原来这么会说话!”
宏音置若罔闻,像是示威一般朝窗口处正看来的钩星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钩星则眯起眼睛,周身渐渐散发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若有若无地涌动,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瞧这二人剑拔弩张,我只能当缩头乌龟。
当然,同样当缩头乌龟的还有小呜呜。它缩在我脚边,把脑袋埋进我裙摆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趁着宏音和钩星交涉时,我问起了小呜呜离家出走的始末。
这么多年了,溟牙仿佛一点没变。修仙之人本就不易衰老,且他天赋异禀会蜕皮——每次一蜕皮,浑身上下光滑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别说老了,简直越看越年轻。
不问不知道——原来小呜呜真是离家出走。
小呜呜离开玄洛城后不知该去哪儿,竟一路跑回映山都。溟牙急得要死,满世界找。好不容易得知小呜呜去了映山都,便与告假的宏音一道前往。谁知他们刚到映山都才知道——我拐带小呜呜逃跑了。
我叉着腰,据理力争,“什么嘛!什么拐带!我和小呜呜只是出门散步而已!倒是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小呜呜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非要离家出走!”
溟牙斜了一眼委屈巴巴窝在我腿上的小呜呜,无奈地叹口气,说起了往事。
万万没想到。
曳石兽焉耆和黑脊蛇玄洛君这些年生了两个娃——一个狗身蛇尾一身鳞甲,叫小呜呜;一个蛇身狗尾一身墨汁,叫胖嘟嘟。
当年解决了玄洛城怪物出没一事后,原本一家人安安稳稳在玄洛君老家生活。结果去年冬天,发生了一起家庭矛盾。
胖嘟嘟更像娘,本也是蛇,有冬眠的习惯。可去年她就是不愿冬眠,又不适应寒冷的冬天。见此情形溟牙心疼得要命,便织了一件衣服给胖嘟嘟过冬。
结果小呜呜见了,也缠着溟牙要一件。
“啊?!”我听得心头火起,在溟牙耳边咆哮起来,“小呜呜要你为什么不给!明明都是一个娘,凭什么一碗水不端平!”
溟牙挠挠耳朵,尴尬地清清嗓子,“小呜呜一身鳞甲,厚得凿子都凿不开。冬天温度刚好不是?穿上反而热。”
小呜呜不满地昂起头,哼哧哼哧起来。那委屈的小眼神,看得我心都化了。
我也叉着腰给小呜呜撑腰,“我不管!胖嘟嘟有的,小呜呜也必须有!你这外公怎么当的,凭什么偏心!”
“唉唉唉,好了好了我错了。”溟牙略有些脸红,难得露出几分窘迫。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件粉色小毛衫,递到小呜呜眼前,声音软下来,“喏,熬了十几个通宵织好了。都是粉色。不准生气了,和我回家去。你爹你娘你妹妹都很担心。”
小呜呜眼泪汪汪叼着粉色背心,回头看我。我帮它穿好——虽然紧绷绷地裹在身上,但看得出它很喜欢。它转着圈儿向所有人展示,尾巴甩得像风火轮。
“好了,先走了。”溟牙抱起小呜呜,瞅了我一眼,“这个小家伙天生身体不好,就不陪你上蹿下跳了。哎。”
“怎么唉声叹气的?”我歪头看溟牙,“你老了?”
溟牙只是摇摇头,望向远天稀薄的羽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我得赶紧把他们送回仙界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人界的天,要变了。”
这天傍晚,溟牙带着小呜呜回玄洛城。
而我,宏音以及钩星则回映山都去。
显然,对于钩星趁我还没彻底醒便慌慌张张封我缔命一事,宏音仍耿耿于怀。但更重要的事还摆在眼前,这两个大人需要进一步详谈。
对于我来说,眼下比较重要的,是趁着有灵感,写一篇稗海逸谭,投稿给《三界通闻》。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
烽烟尽处:痴将与愚鱼(投稿中,未过审)
人界有一痴将,冷面铁甲、统兵严整,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柔情公案。其未婚妻愚鱼,乃南极鲛人,杏林圣手、悬壶济世。因所见不同,所向迥异——一要忠君、一要济民,遂分道扬镳。
然乱世烽烟起,痴将终其役未退一步。盔甲尽裂、血染征袍,犹立阵前,直至身死。彼时烽火灼天、遍地哀鸿,再无人见将军身影。
有老卒喃喃:城破那日,见一愚鱼,白衫尽赤,于尸山血海中翻寻终日。终背起一具残缺躯体,低叹——所救最后一人,竟是夫君。后纵身跃入长河,如鱼入海,涟漪散尽,再无踪迹。
此后经年,世间再无愚鱼,亦无痴将。偶有南境云游客言之凿凿,于仙界南极万丛澜歌林间,偶见一木屋悬壶、一蓑翁垂钓。月出时,常有琴箫相和,其声苍茫温柔,穿渡永夜,如慰藉一切未亡之魂、未烬之念。
余常感念,愿忠骨不冷、薪火有继;愿稚子有归、炊烟常新;愿相思得偿、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