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们,”殷沁梨的目光讥讽地扫过殷崇琰、扫过祭祀台下虚伪的百官,“想要献祭我,你们,配吗?”
殷崇琰大斥一声:“邪见妄语!”
殷沁梨向天翻了一个白眼,他们将金阳命格定位因,献祭她作为果,就是天下正道。
她将轮回百世看作因,将金阳命格论为果,便是邪魔外道。
天下因果,不过尔尔。
“我这条金贵的命,只有我能做主,由不得父皇,”殷沁梨的目光缓缓移动,她的头跟着转了过去,落在了不远处的方鬼身上,“金阳命格,是辅佐我而生,我生它在,我死它消。”
“它,主宰不了我的命。”
“求公主赴死!”
彼时,祭坛之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紧跟着,一声一声合了起来。
“求公主赴死。”
震天动地。
殷沁梨望着祭坛上,处处是她淌下去的血,傲慢地勾起唇角,面向祭坛之下,“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不会死。”
下面忽然躁动了起来,一个女子冲到了前面,跪在了祭坛的台阶上,面黄肌瘦,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求公主赴死。”
“咚”,她磕在了台阶上,再抬起的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
“救救我的孩子吧。”
“咚”,她又磕在上面,这一次,台阶上染了血。
“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这么小!”
“咚咚咚”,仿佛人的心跳声一般,在祭坛上回荡着。
妇人的血砸在台阶上,她仿佛感知不到痛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台面上。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紧跟着许多衣着破烂、瘦骨嶙峋的人涌了上来,他们涌在祭坛周围,却不冲上来,匍匐在地上,虔诚地拜求。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殷沁梨的眼神变了,震惊、无措、不可置信,如白驹过隙,闪过她的瞳孔。
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
她没有天赋,不曾窥得天机。
可她见过许多生死,若说命中无玄机,说不过去,若说命中自有定论,又难以信服。
于她而言,金阳命格不过是个道士的说辞,她不信,也不认。
可在世人面前,她竟因此成为了救世主。
天下大旱,旱魃现世,神没有出现救世人,她却先要为此付出生命......
她的眼睛里起了沙,让人辨不清那之下的情愫。
她喃喃道:“饮吾血,啖吾肉......”
那层沙变得更浑浊了,她望着最前面的那个妇人,“你真的相信,我的血肉可以救你的孩子?”
“信。”
妇人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还是用力砸在了台阶上,“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好。”
此言一出,祭坛之上、祭坛之下,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沁梨的目光转向殷崇琰,他震惊地望着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松口了。
“有匕首吗?”
殷崇琰拿过来了一把匕首,殷沁梨拿了过来,“噌”,匕首出鞘。
“那我们一起看看,我的肉,是不是真的能救你们?”
殷沁梨撩起了左边的袖子,抬起了左胳膊,目光如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割下了一块肉。
一阵剧烈地痛席卷全身,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痛。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浸出,淌下来。
她拿起祭坛上的肉,扔向了台下的妇人。
肉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滚着,擦过台面,声音小到听不见。
那妇人眼睛瞬间亮了,接住滚向她的肉,迫不及待地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殷沁梨痛到摔倒在青铜鼎前,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她靠在青铜鼎的一只腿上,望着祭台下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奇迹出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睁开了眼睛,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围着妇人转。
殷崇琰身体前倾,眼中爆出一层近乎癫狂的光。
“你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尖厉地拔高,几乎破音,“你看到了吧!”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灌满了整座祭祀大殿。
“既然如此,”她缓缓直起身子,“我给你们血肉。”
没有赴死的悲壮,她的面色平静如水,手执匕首,刀尖直指自己,“嚓”,匕首没入皮肉,第二块肉掉到了祭坛上。
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抖,冷汗一颗一颗砸下来,鲜血如细流般劈到祭台上。
一块接着一块,她亲手剔下了肉,一条胳膊的肉。
被割下来的肉块全都分食给了跪拜的百姓。
她的血顺着祭坛的台阶向下淌,如甘霖,百姓纷纷趴在地上,舔进嘴中。
视线迷离,殷沁梨已无法握住匕首,她借着最后的意识,脱去了所有的衣服,立于神坛之上,仰头看天,“昔闻有鸟喜食肉,可闻百里。”
“愿吾血化天雨,愿吾肉济苍生。”
忽然,天边如黑云压境般飞来一群红色眼睛的乌鸦,每一只都叼着一枝白色的花,“扑棱棱”,落在了祭坛上。
黑色的乌鸦围满了神坛,羽毛上沾染了她的血。
它们将花放在她的身边,衔住她的肉,直到她变成白骨。
乌鸦衔着肉离开,飞到了天上,随着它们的翅膀震动,天上落下了红色的血雨。
红色的雨水砸在白色的花上,将漫天遍野的白花染成了红色。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降真香的甜腻混着血腥味和生肉味,将她笼罩在里面。
她想起了也是这身衣裳,她曾经站在祭坛下,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剔骨剥肉,成为祭品......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殷沁梨望着天,视线逐渐失焦,“颜恒……”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恢复意识,她的瞳孔里,逐渐清晰的是银月的身影,和遍布三足金乌神像的赤眼乌鸦。
还没等到缓过来,无法言喻的痛将她吞噬,瞳孔瞬间放大,心跳狂飙,血压疯一般向上冲,喉咙迅速胀了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开始痉挛,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直直倒下去。
死亡。
视野在一瞬间迅速收拢,心脏泵涌好似断掉的弦。
原来这就是死亡。
原来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就不会再痛了。
“殿下!”
银月向着殷沁梨冲过来,扑着跪了下去,双手捞住了她。
“张嘴!”
银月掰开了她的嘴,送了什么进她的嘴里。
喉咙一震一震的,似乎有什么在爬。
殷沁梨的眼皮失去控制,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