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殷沁梨看向门口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门口依次进来了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特色。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走到了对应的柱子旁。
墨蛇柱下,一个身形高挑,穿一身竹青色窄袖长袍的女子,眼睛细长,斜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是个狠人,九寨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进山。”
她的声音不高,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打趣还是讽刺的意味。
“可不,那几枪够响的。”
梦蚕柱旁,一个体态丰腴,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的女子,不耐烦地换了一个姿势,双手环胸。
“我老婆子差点被吓得没了命。”
一个殷沁梨不确定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动物的柱下,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显然对殷沁梨颇为不满。
另外几个柱子下的人虽然没说话,投向殷沁梨的神情几乎全都是令人不悦地上下打量。
只有晴蟾柱下,一个身穿广袖蓝衣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冲着殷沁梨摆了一下手,露出了她的小虎牙,俏皮又可爱。
殷沁梨拱手向她回礼。
她明白,这里的人向来排外。
她不会强求,但也不会贬低自己。
银月走到殷沁梨的面前,他的神色比方才暗了许多,他压下身子,“蛊阵开启后,你会进入一个特地为你打造的幻境里,幻境会压制一些记忆。若是在幻境里受伤,现实里会出现一样的伤,若是在幻境里死了,现实里也会死亡。若能破局,活着出来,名册就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
殷沁梨仰头望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犹豫,“不后悔。”
“好。”
银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拉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九根石柱围成的圆形中央。
金光笼罩在殷沁梨的身上。
银月转身走向【天鸦】柱。
九个人同时动了,不再懒散,面朝中央,彼此眼神确认,银月率先立起手掌,持匕首割破了掌心,将手贴在了柱子上,其余八人同时割破了掌心,贴在了柱子上。
“沙沙沙”,从每个人的袖口、领口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爬出来。
通体银白的小蟾,吐出信子的蛇,“嗡嗡”飞着的蜜蜂......
“扑棱棱”,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银月的肩膀上。
九只蛊,九道气息。
殷沁梨望着从天而降的乌鸦,还来不及看清楚,一股奇异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鼻腔,她要窒息了。
视线开始模糊,九根石柱上的刻字在眼前晃动、旋转、交错、重叠。
一片漆黑。
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出现,刺得殷沁梨的眼睛痛。
还未等到她睁开眼睛,熟悉的味道包围了她。
降真香的味道,混着烧纸的糊香味。
她睁开了眼睛,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她动了一下脖子,头很重,她看不到自己,但她推测,她头上应该戴着一顶很重的冠。
她垂头,看到了她穿的衣服,十分隆重,内里是红色的立领长衫,外面是一件改后的道袍,肩膀上披着珍珠云肩。
“醒了?”
一道冷酷、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殷沁梨缓缓抬起了头,阳光刺得她无法一下看清楚,她慢慢适应,看清了眼前的人。
殷崇琰。
她适应了光亮,环顾四周,她此时此刻正跪在祭台之上,祭坛的边上站着八个小道士,一手持符,一手持天蓬尺,将她围在中央。
殷崇琰手持一把长剑,立于殷沁梨的面前,烈阳寒光,冷冽地倒映在殷沁梨的脸上。
殷崇琰身后,祭坛之下,密密麻麻、黑漆漆地一片,跪着许多人,望不到尽头。
殷沁梨仰头,对上了殷崇琰的眼睛。
“太上有令命我行,手挟天雷镇诸煞,五方五帝护我行......”
是方鬼的声音,出现在殷沁梨的身后。
殷沁梨侧头,想看方鬼又在干什么。
“噗”,冷不丁,殷崇琰执起利剑,扎进了她的胸膛。
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望着刺进胸膛的利剑,它不再能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上面覆满了殷沁梨温热的鲜血。
剑插得不算深,但却是冲着她的心脏去的,只是刺歪了。
锐痛钻进她的头皮,痛得她颤了一下,她一把握住胸前的剑,怒目而上,“父皇这是何意?”
“沁梨,四海困穷,天之历数在尔躬,不可不为。”
殷沁梨气得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割破了她的手掌,不断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记得今年夏季不曾降雨,宫中宫女接连离奇死去。
有传闻说旱魃现世,赤地千里,滴水不降,吸人精血。
天的任命?
可笑至极。
她的目光再一次移向了祭台下,她看不清远处,却能看清跪在前面几排的官员的神情,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贪婪、焦急地盼着她死。
殷沁梨终于明白了,他们这是打算献祭她。
“哈”,殷沁梨从胸腔里短促地挤出一声冷笑,紧跟着,似是止不住地,大声地笑了起来,放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顾不上疼,更紧地握住了胸前的剑,斜眼向上,挑衅地对上了殷崇琰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偏不为。”
“噗”,在殷崇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将剑从胸前里拔了出去,鲜血喷溅而出,喷在祭坛上,溅在殷崇琰的衮衣上、冕旒上。
撕裂倒拔的痛,让殷沁梨身形不稳,摔在了后面的青铜鼎上,“咚”的一声,震耳欲聋。
她扶住了青铜鼎的边缘,稳住了身体。
“啪嗒、啪嗒”,胸前涌出来的血,砸在祭坛上。
“沁梨,不要胡闹。”
“父皇春秋正盛,拜为天子,天之历数,怎么就落在儿臣的身上了?”
“百姓有过,在朕一人。若是可以选择,朕怎舍得让你担此罪责,可天道选了你,朕无可奈何。你是大玄朝的曦和公主,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朕从未亏待过你。如今为天下苍生,自当义不容辞。”
什么叫百姓有过?
什么又叫天道选了我?
殷沁梨气笑了,她扶着鼎,慢慢站了起来,面向殷崇琰,“锦衣玉食?”
她捂着胸口,血顺着她的指缝向外钻,她向着殷崇琰逼近一步,讥笑地挤出:“荣华富贵?”
她的父皇为了杀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哈哈”,她不屑地笑了,胸口的血随着她震颤的笑意,更多地涌了出来。
“与父皇何干?又与天下何干?”
“那是外祖母挣来的!”
“每一枚铜板、每一个物件,皆有来路,凭什么就能夺我的命了!”
“曦和!”殷崇琰被她的疯样激恼了,“你是金阳命格!你的血可以救被旱魃作祟的百姓!这就是你的命!”
似是怕天下听不清楚,他又用更高的声音,义正言辞道:“这就是你身负金阳命格的命,是你的命!”
“我偏不认!”
殷沁梨大喝,回声激荡,久久不平。
殷崇琰怒目嗔红,“那你如何配得上这命格!”
“我为何配不得?”殷沁梨只觉得可笑至极。
“冥顽不灵!”
“呵”,殷沁梨冷笑一声,“修道礼佛、殉道祭天,不是最爱讲因果了吗?”
“我这一世,金阳命格加身,荣华富贵不尽,难道不是我轮回百世种下的因?”
“这善果,我如何配不得了?”
“我太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