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涔等着孩子们都睡下了，又给沙发上的江江重新盖好被子，才回屋从书桌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

屋里暖气很足，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膝头搭着一条米白色羊绒毛毯——是齐辞在戈壁滩驻项目时寄来的，毛毯靠近肩颈的那圈绒边磨起了星星点点的球，是她总习惯把边角拉上来裹住脖子，日日蹭着书桌角磨出来的。她舍不得剪，每次铺开都特意把起球的一面翻到内侧，贴着自己的皮肤，像藏着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翻开日记本，拿起那支齐辞曾经送她的“新婚”礼物，后来所有的日记都是用这支笔写下的，现在也不例外。

笔尖点在纸页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写陆江教安红豆滑冰，写齐辞在电话里急得磨牙，写她那句“下次我可要跟着红豆了”说得凶巴巴。可写着写着，字迹就跑了偏——写下了“齐辞今天说记得第一次牵手”。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笔尖突然顿住了。她盯着日记发了好久的呆：日记里写下再多的爱意，都不会有再被她看见的机会了。

她鬼使神差地翻到笔记本最后，撕下了一张干净的纸。她下意识把纸摊平，笔尖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在抖，洇开的墨点刚好落在“辞”字的最后一笔上，她没擦，反而轻轻笑了笑。

「我爱的齐辞：

孩子们都睡了，我想给你写一封信。

第一次察觉到喜欢你的时候，是在1999年11月2日，那年我们十九岁。

那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却是个很反常的晚秋，往年那时候北京的梧桐早该落尽了叶子，偏那年不同。

我从操场外走过，歪了歪肩膀，猝不及防撞见了腾空跃起的你。

你舒展着身体，如风、如水，杆同你一起落下，你却扬起了一个随意的笑容，很酷、很美、很让我痴迷。我完全无法移开眼睛，于是我贪婪地用目光索取你的身体、你麦色的肌肤，你坚实的线条，你脸颊落下的汗水，和你无拘无束的笑意。

我全然沉浸在那一刻的欢愉里，自那天起，我黯淡的世界亮了起来。

我的视线开始不由自主地随你而走。追着你的眸子，追着你的背影，追着你向前走去的步履。

可是我的眼睛说不了谎，所以总是错开与你对视的目光。

后来我读茨威格，读“你是我的一切”，总会想起你，只会想起你。

可你是太阳，我不敢直视。

你问我为何总报三千米，因为那是我能选择的时间最久的项目，这样我才能占有你的视线久一点，再久一点。

你送过我许多情书，却从来没有一封，出自你的手、写给我。

你是否还记得千禧年那场落雪的夜晚？我们从实验室出来，你在漫天飞雪里转着圈，忽然转头同我说，我待你，和待旁人不同。

没错，本就不同。你于我而言始终都是独一无二的例外。那一刻我心头震颤，以为你终于察觉我深藏许久的情愫，甚至做好了向你坦白一切的准备。听见你轻声说出“不怕”的时候，心底汹涌的爱意几乎难以压制——我多想俯身吻你。

但我会错了意。

我满心的悸动无处投递，只能悄悄封存在只有自己知晓的文字里。而我痴心妄想的，却是每一个冬夜，膝头搭着的不只是你寄来的毛毯，还有你真实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