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辞没走。她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固执地立在病房这个日益复杂的生态圈边缘。老人的话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横亘在她与姜涔的病床之间,看不见,触不着,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
她不再理所当然地占据最靠近床头的位置,而是更多地待在靠窗的角落,或是当陆知和老人在时,安静地退到一旁,整理康复笔记,翻阅医学资料,目光却总像有自主意识般越过她们的肩膀,牢牢锁在姜涔身上。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姜涔的目光,似乎也会在不经意间,越过正在给她擦手的老人,或是在她窗前陪伴的陆知,飘向窗边的角落,落在齐辞身上。那目光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认知的痕迹,却会停顿几秒,仿佛那里有一种无形的引力。
每当这时,齐辞便会回应一个绵长的微笑来表达爱意。
然后,陆池平开始出现了。
第一次来,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面容,眼下却有掩饰不住的淡淡青黑。他进门时,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老人立刻站起身,又是埋怨又是如释重负:“你还知道来?”
“医院事情多,刚能抽身。”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低头看了看姜涔消瘦的脸。他没说话,也没尝试去碰触,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站在奶奶身边的儿子道:“江江,过来。”
男孩看了看父亲,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奶奶,才慢慢走过去陪着母亲。
后来,齐辞发现他开始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齐辞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但她依旧没走。
直到有一天,老人没有出现,孩子们也还没过来,屋子里只有齐辞,陆池平出现了。这个时间,他本应该在上班,但他出现了。
齐辞走了出去,两人站在走廊里。
“你还是这么不要脸啊?”陆池平先开了口,态度冷硬,完全撕掉了之前在老人面前摆出的那层客套的薄纱。
齐辞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陆池平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沉默。
“齐辞。”他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侵略性,“戏,该收场了。”
齐辞依旧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有过什么龌龊心思。但姜涔只要还活着,她就是我的合法妻子,法律上,道德上,都是。只要我不在离婚协议书签字,她就永远是我陆池平的人,是陆江和陆知的母亲。这个事实,你改变不了,任何痴心妄想都改变不了。”
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我不会离婚。以前不会,现在,更不可能。非但不会,等她好了,我们一家四口会和以前一样,不,会比以前更好。知知和江江需要一个完整、体面、没有任何污点的家庭。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嫌恶:“你,就是那个最大的污点。你以为你的‘坚守’很感人?实际不过是死缠烂打,不知廉耻,是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嗯。”
陆池平被齐辞的回应激怒了,但他努力平复了下来。
“你一穷二白,到那种荒村野地给人当上老师了还。看在你确实出了点力的份上,”陆池平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病床,施舍般地道,“我可以给你留点体面。自己走,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能让你消失得干干净净,永远别再出现在姜涔和我家人面前?或者,你是想要别的?工作调动?学术资源?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你识相,立刻,从这间病房滚出去。”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掌控欲。此刻的陆池平,彻底撕下了温文尔雅、忙于事业的成功人士面具,露出了内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酷甚至狰狞的本相。他不仅要赶走她,还要羞辱她,贬低她付出的所有情感,并用最现实的手段威胁她,碾碎她。
但齐辞没有如陆池平预料的那样崩溃、哭泣或愤怒反驳。
她只是抬起头,眼神像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着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陆池平,法律上的那张纸究竟困住的是她,还是困住了你这二十多年不敢承认的执念?”
陆池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齐辞不再看他,仿佛对着空气,更对着那段扭曲的过往,说道:“陆池平,姜涔不是姜流。”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你用了二十多年跟自己较劲,困住她,也困死你自己。这场形同虚设的婚姻,领养的女儿,试管的儿子......陆池平,你在你父母面前拼凑的这个所谓‘完整’的家,每一块砖下面垫着的,都是你不敢面对姜流已经死了、而你懦弱到只敢找个替身来完成的,你那可悲的、自我感动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