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涔涔,别怕,我在。”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谁也带不走你......我一直在。”
“呼吸,慢慢呼吸,别怕,我在呢我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她语无伦次,仿佛身下是一个受惊的孩子。直到帘子重新拉开,病房恢复回死寂的平静,她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握着姜涔的手渗出潮湿的汗水。那扇通往ICU的电梯门,在她眼中成了深渊巨口。
她绝不会让姜涔被推进那里,绝不。
真实的恐惧感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慢慢坐回椅子,然后拿起了那本让陆知带来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书页已经有些卷边。
她轻轻在姜涔耳边读着,像在安抚自己,也像在构筑一道隔绝恐惧的声墙。
读那个陌生女人静默到绝望的激情。当读到“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时,她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姜涔沉睡的眉眼。这不是朗读,这是一场穿越文字、指向明确的自我剖白。每一个字,都是她二十六年来秘藏于心的宿命感。她相信,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些频率能够穿透沉眠。
“你,我永恒的梦。”她合上书页,没有念出这行字,只是用目光一遍遍临摹姜涔的轮廓,在心里默念了千千万万遍 。
她更频繁地读《步履不停》。那些平淡温暖的日常絮语,亲人之间琐碎的联系与未及的谅解,成了她对抗病房冰冷的武器。“人生路上,步履不停,总有那么一点来不及。”她反复念着这句话,然后会抬起头,看着点滴管里不断坠落的药液,对姜涔,也对自己说:“我们不急,涔涔。我们有很多时间。这次,我一步都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也不会落下你。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能睁开眼睛,等你能站起来。然后我们慢慢走,把之前错过的,之后想看的,都走一遍。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步履不停。”
夜晚,病房熄了大灯,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地脚灯,和各种仪器屏幕幽微的光。齐辞就坐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握着姜涔的手,有时低语,有时只是沉默地感受。倦极了就在冰冷的陪护椅上蜷一会儿,但哪怕在最浅的睡眠里,她的手也从未松开。
她的存在本身,成了这病房里一个安静而执拗的坐标,一个用全部生命能量点燃的长明灯,照亮着两人的方寸之间,温暖着那缕随时可能飘散的生息。
漫长的陪伴,是囚牢,也是她的疆域;是煎熬,也是她唯一甘之如饴的救赎。
日子在药液的滴答声和监测仪的鸣响中流逝,齐辞的世界只剩下床头那方寸之地,和银行卡上不断缩减的数字。母亲打来的那十万,她曾视为某种补偿或束缚而拒收,此刻正以一个触目惊心的速度,化作单据上各种检查、药物、器械的费用,无声地蒸发着。
她早已身无分文。离开北京前最后那点积蓄,连同后来在山村学校微薄薪水之外的所有收入,这些年都涓滴不留地投进了那所她视为家园的学校和那些视她为亲人的孩子。她从未觉得那是付出,只觉得是初心的必然。
可如今,当生命的长度需要用冰冷的金钱来称量时,她才感到一种近乎赤贫的恐慌。
母亲那十万,成了横在她与绝望之间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正在急速消融的冰坝。她变得对数字异常敏感。每次缴费通知单送来,她都会迅速计算余额还能支撑多少天,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折算成可以换取姜涔多一分、多一秒生命的筹码。
日子在昂贵的药液和冰冷的仪器声中滑入第三个月。那十万早已见了底。齐辞瘦得惊人,唯有握着姜涔手时,眼里那簇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