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拨水的手指骤然僵住。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想到离别,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嗯。”他声音压得很低,“师傅定下的修行尚未完结,我不能久留。”
厉珩静静望着他,雾气朦胧,看不清少年眼底真切神色。
“凡事你总习惯一力担下,什么都不肯同我说。”厉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
沈瑜喉头微微一紧,抬眼看向他:“你不也一样,很多事,也未曾尽数告诉我。”
“有些事讲出来,不过徒增你的烦扰。”
“听师傅说,内情你全都知晓,我不过比你晚一步得知。”
水雾在二人之间缓缓翻涌,泉水叮咚,山间夜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厉珩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定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丹瑾竟早已将一切告知沈瑜。水下,他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语气漫开一层苦涩,“前因后果,你全都知道了。”
沈瑜转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浮动的月光,胸口堵得发闷。本不愿将这件事摊开来讲,可情绪翻涌,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是。”沈瑜声音很轻,“轮回往复,万古镇妖大阵一旦崩塌,天下苍生都会遭殃。我拜红衣侠客为师,一来想要护佑苍生,二来,要斩断仙尊代代赴死的轮回。你懂吗。?”
一圈圈水波顺着话音向外漾开,白雾缠绕在两人之间,月色被揉得朦朦胧胧。
厉珩长久沉默,心中五味翻涌,终于明白,沈瑜同他一样,早已在苦苦寻找出路:“我懂。”厉珩缓缓开口,“苍生大义,轮回苦海,每一件,都重逾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落在沈瑜脸上,水下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
“可阿哥,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沈瑜身子轻轻一颤,浸在水里的五指蜷缩收拢。片刻之后,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这本就是落在我身上的宿命,我的生死,原也不算什么。那日你劝慰我,我记在心里。我早已想明白,从前我一无所知你会尚且四处奔走,如今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话音落下,灵泉的暖意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厉珩浑身僵住,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也料不到,沈瑜心中竟是这般想法,将自身性命看得这般一文不值。
“不算什么?”厉珩声音微微发颤,心疼之中又压着一丝怒意,“何谓生死不算什么。”他往前靠近几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薄雾隔出一层朦胧轮廓,彼此呼吸几乎交缠一处。
泉水被他动作激荡,大片涟漪哗哗撞击石壁。
“苍生要护,轮回要破,却绝不该拿你的性命去换。”厉珩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痛楚翻涌,“难道在你心里,自己这条命,就这般不值一提?”
方才挂在沈瑜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尽数褪去。他脊背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垂下眼皮,不敢再对上厉珩焦灼的双眼。
“这本就是纠缠我的轮回。”沈瑜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一代代人困在此中,总要有人站出来了结。倘若能够两全,我自然愿意好好活下去,可若是两全不得……”
话说一半,他停住,剩下的话,尽数咽进沉默里。
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泉水叮咚,衬得这一方灵泉愈发安静压抑。
厉珩望着他垂头隐忍的模样,心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禁闭那一个月,他日夜翻阅黑色帛书,拼尽全力搜寻破局之法,便是不愿看见沈瑜走上死路。可如今,沈瑜自己,竟已经做好赴死的打算。
“没有什么注定该由你去死。”厉珩一字一句,沉沉落在空气里,“轮回是枷锁,却不是判你死刑的文书。我们两个人,都该好好活着。”
他抬手,稍稍犹豫,最终轻轻落在沈瑜肩头,隔着一层温热泉水,掌心微微发烫。
“从前我独自困在荒院,受尽煎熬,尚且不肯坐以待毙。如今你回来了,更不要早早给自己定下结局。破局之路,我们一同去寻。”
肩头被掌心贴着,一阵滚烫传来,沈瑜鼻尖发酸,长久压在心底的绝望翻涌上来。
许久,他声音细弱:“……若是寻不到呢。”
厉珩望着水雾之中他的眉眼,眼神无比笃定。
“那就继续寻。只要人还活着,就永远存有希望。”沈瑜抬眼对上他坚定的目光,鼻尖一阵阵泛酸,眼底水汽慢慢浮起。
在山谷日复一日搬石苦修,他心底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同他说,他也应当好好活着。
泉水一波波轻拍肩头,白雾缭绕,月色朦胧。
沈瑜埋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我不敢抱太高期待。历代仙尊挣扎千百年,依旧逃不开轮回,凭什么偏偏轮到我们,便能改写结局。”
古籍一行行记载的赴死之人,前人一桩桩悲剧,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宿命难以违抗。
厉珩搭在他肩头的手,又稍稍加重几分力道,稳稳托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后背旧伤钝痛阵阵袭来,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身前少年身上。
“前人走的死路,不代表我们也要重蹈覆辙。”厉珩嗓音低沉柔和,字字清晰,“红衣侠客愿意为你开辟逆天生路,便说明世间尚有援手,我们怎能先自己认输。”
沈瑜闭口不言。
“倘若到最后,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呢。”沈瑜抬眼看向他,目光茫然。
月光穿过缭绕白雾,落在厉珩眉眼之上。
“就算前路漆黑一片,至少这条路,我们并肩走过,不必你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苦楚。”厉珩轻声道,“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孤身走向绝境,更不愿事后只剩我一人苟活,背负无尽思念与悔恨。”
山间一片寂静,唯有泉水叮咚,晚风拂动树梢沙沙轻响。
听着这番恳切言语,沈瑜心底冰封已久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长久压在胸口,无处倾诉的恐惧、疲惫、绝望,再也按捺不住。
身子微微前倾,克制再三,终究轻轻靠在了厉珩肩头。湿漉漉的长发蹭过对方臂膀,脸埋在他肩上。
“不要再像从前那样避开我,我只想这样抱一会儿。”
厉珩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脊背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上他的后背,刻意避开那些尚未消去的淤青。
温热泉水包裹二人,白雾升腾,月色柔和地笼罩下来。
厉珩手臂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少年满身暗伤。禁闭的那些日夜,他在梦里无数次期盼这般光景,可当真将人拥在怀里,心口又酸又涩,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我不会再躲你了。”厉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沈瑜耳边。
“珩,我好累。”
简简单单五个字,少年硬撑了整整一个月的外壳,就此卸去。
他埋在厉珩肩头,肩头不住轻轻颤动。山谷修行耗尽肉身气力,心底又压着轮回苍生千钧重担,在外人前,他总要维持一副从容模样,唯有在厉珩面前,才敢流露出这般倦怠。
泉水缓缓荡漾,白雾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厉珩手臂环着他,处处避开伤痕,听见少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心口一阵阵抽紧。
“我知道。”厉珩唇瓣几乎贴在他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白日苦修耗损肉身,心底又时时悬着轮回苍生,这般重担压在身上,怎么会不累。”
沈瑜没有抬头,脸颊贴着他肩头,双目轻轻合上:“夜里躺在山谷草地上,四下死寂,我常常忍不住想,我这般拼命,到底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厉珩一言不发,五指轻轻梳理他漂在水里的长发,动作缓慢柔和,静静听他诉说。
“不必时时刻刻逼自己无坚不摧。”厉珩轻声道,“你也会疲惫,也会害怕,这并不可耻。往后,有什么,我们一同分担。”
沈瑜手臂缓缓抬起,犹豫片刻,伸手环住厉珩的腰,往他身上又靠紧几分。泉水漫过二人腰腹,一圈圈涟漪悠悠向外散开。
“只有七天。”沈瑜声音闷闷的,满是怅然,“七天一过,我又要回到那座寂静山谷,又要与你分开。”一想到离别将近,刚刚稍稍平复的心,又漫上一层酸涩。
厉珩垂眸,看着怀里情绪低落的少年,长长一声叹息:“七日纵然短暂,每一分每一刻,我都会好好珍惜。”
“在山谷修行,千万爱惜自身,切莫过度耗损身体。无论遇上欢喜或是惶恐,写一封书信送回宗门,纵然两地相隔,我的心,始终伴在你身侧。”
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泉水叮咚不息,朦胧月色,静静覆住灵泉之中相拥的两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