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小伙子你到底有多久没吃过好饭了。”膳堂里,最惹眼的便是满满一摞盘碗,沈瑜埋着头,吃得津津有味。一旁一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宋星眠站在边上,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嘞……老瑜,你还说你没受苛待,这是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膳堂本就人多,大半弟子都悄悄侧过目光望过来。
满场视线落在身上,沈瑜浑不在意,筷子起落飞快,夹菜扒饭一气呵成。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一口接一口,嚼得十分认真,仿佛桌上饭菜是什么山珍海味。
山谷一月,日日只有清水野果,白日搬石练剑耗尽力气,嘴里淡得发苦。此刻热气腾腾的米饭,荤素齐备的菜肴,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解馋。
宋星眠站在桌边,伸手来回比了比空餐盘,又看向沈瑜飞快消减的饭菜,一脸难以置信,道:“你这哪只是修行辛苦,怕不是被流放了吧!”
苏青禾端着碗筷走过来,望着桌边高高堆起的空盘,再瞧少年停不下来的动作,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她伸手一把捂住宋星眠正要高声惊呼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沈瑜抽空抬了下眼,嘴里塞得满当当,说话含混不清,手上还不忘扒一大口米饭:“真没有……师傅并不苛待吃食。”
话音未落,筷子一伸,又夹起一筷青菜,入口之时,眉眼微微一松。
周围弟子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满眼都是震惊,谁也没料到沈瑜归来,竟是这般干饭模样。
宋星眠手扶桌沿,一脸痛心:“行行行,不苛待!不苛待能饿成这样?我看你是把这辈子的饭都攒到今日一并吃了。”
沈瑜斜睨他一眼,道:“哪里这般夸张,食不言,吃饭少说些话。”说罢,又低头埋头吃饭。
宋星眠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当场气笑。
“好家伙!你疯狂干饭的时候怎么不提食不言?轮到我开口便讲规矩,合着就你双标是吧?你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沈瑜只当没有听见,筷子依旧翻飞不停,只顾往腹中填东西。山谷一月清苦,体力日日大量消耗,半点油水也沾不到,此刻终于得偿所愿,哪里肯轻易停手。
苏青禾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伸手将桌边歪歪斜斜摞着的空盘摆正。四周弟子议论声断断续续,目光落在沈瑜身上,惊奇之余,也带上几分笑意。方才拘谨围观的气氛,反倒被少年毫不掩饰的吃相冲淡不少。
厉珩早已吃完,静静坐在他身侧,望着沈瑜这般架势,也不由得怔了怔。后厨的李伯快步走出来,连忙劝道:“小伙子别再吃了,光米饭你就吃下八碗,后厨实在经不起你这般造了。”
沈瑜耳尖微微一热,放下筷子,略带几分愧色:“对不住……实在饿得厉害。诸位同门可都已经落座用饭?”
“人倒是都齐了,只是夜里吃太多,当心积食难受。”
宋星眠胳膊轻轻撞了撞沈瑜:“再这么吃下去,你在整个宗门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沈瑜手里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尚还盛满饭菜的碗,再瞥一眼桌边堆得老高的碟盘,耳尖热度一路蔓延开来。方才吃得太过投入,全然忘了膳堂满屋子同门都在看着。
厉珩坐在一旁,安静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笑意,并不开口言语。自沈瑜落座,他便静静陪着,任由少年把积压一月的饥饿尽数发泄在饭桌之上。
沈瑜指尖微微蜷缩,终于讪讪收回筷子。
确实吃得太多。
他嘴唇轻轻抿了抿,坐直身子,竭力摆出一副端正自持的姿态,想把方才崩坏的体面稍稍捞回来几分。
“不吃了。”沈瑜低声道,“够了。”
宋星眠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你还知道够?我都替你臊得慌!全宗门都看着你猛干饭,往日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这下算是彻底碎一地了。”
沈瑜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抬手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周围弟子见他停筷,纷纷低下头憋笑吃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上两下。
厉珩轻声开口劝道:“别再进食了,夜里积食伤身,等下还要去泡灵泉,吃得过饱身子沉。”
这句话一下点醒沈瑜。
他瞬间想起先前在院中,自己刻意岔开的那件事——饭后陪厉珩去往灵泉。
神色当即一敛,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厉珩。厉珩恰好抬眼望来,目光平和淡然。
四目相撞,沈瑜板起一张脸,语气一本正经:“吃完了,走吧。”
说完,他利落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端端正正,一心只想把方才狂炫八碗饭这桩黑历史彻底翻篇,装作自己不过寻常吃饱,举止得体。
厉珩跟着起身,动作从容,将碗筷归置妥当,与他并肩走出膳堂。
身后,宋星眠望着那几乎要盖住半张桌子的空盘,抬手扶着额头叹气,凑到苏青禾耳边小声嘀咕:“从前人人都说沈师兄清冷恬淡,这下可好,全宗门都见识到他另一面了。”
苏青禾缓步跟在二人身后,眉眼含笑,轻声道:“不过少年真性情,也没什么不好。”
夜色笼罩整座宗门,晚风微凉,吹散膳堂饭菜的热气。月光铺在青石路上,一路安安静静,只有两道脚步声错落响起。
方才当着众人强撑出来的镇定,一出膳堂便绷不住了。沈瑜身子微微放松,手悄悄抬起来,轻轻按了按发胀的肚子。
动作细小,却被身旁的厉珩尽收眼底。
厉珩脚步微微一顿,语声轻柔:“撑着了?”
沈瑜手猛地落下,侧脸发烫,嘴硬道:“没有,刚刚好。”
他转头望向两旁夜色,装作欣赏月下景致,借此掩饰窘迫。山谷一月清苦,饿怕了,一时贪嘴失了分寸,偏偏还被这么多同门看在眼里,实在颜面扫地。
厉珩看破,却并不点破,眼底漾开一点暖意,顺着他的话说:“刚刚好便好。”
二人一路走到后山山涧灵泉边,泉水之上浮着一层薄薄暖雾,暖意随晚风扑面而来,驱散夜里的寒凉。
沈瑜望着腾腾雾气,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吃得过饱,正好泡一泡灵泉,消解腹中胀闷,也算歪打正着。
他站在泉边,迟疑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月光落在厉珩脸上,眉眼干净柔和,褪去修行时的凌厉,也不见方才膳堂里的愕然。
“正好暖暖身子,也能舒缓旧伤。”
厉珩望向蒸腾的泉水,又垂眼看向沈瑜微垂的睫毛,轻轻点头。
四周林木幽深,山涧寂静,唯有泉水叮咚流淌,雾气袅袅升腾,月色被晕得朦朦胧胧。后山灵泉本就少有人夜里过来,四下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瑜记起从前厉珩素来容易腼腆,开口问道:“你要换衣衫,我是否该回避?”
“不必。”厉珩抬手,脱去外层长衫,扯开发带。后背一道道交错的杖伤尽数露在月光之下,早已结痂愈合,疤痕却依旧纵横盘踞,看得人心口一沉。
沈瑜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道“当真无碍?”
厉珩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宽慰般摇了摇头:“快两个月了,不痛了。”
“那就好。”沈瑜也解开发带,褪去外衣,迈步踏入泉水,“许久不曾泡过,我倒是头一回夜里泡灵泉。”
温热泉水漫过四肢百骸,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沈瑜缓缓往下沉,水面刚好齐到肩头,长发散落在水面,随水波轻轻浮动。
白雾缭绕林间,月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银似的洒在粼粼水面。
厉珩也缓步走进泉水,动作放得极轻,脊背微微绷紧。嘴上虽说不痛,温水漫过旧疤之时,一阵阵细微刺痛顺着脊背蔓延上来,他只是不动声色,将那股痛感压下去。
沈瑜靠在光滑石壁上,比往日安分许多,闭起双眼。腹中那股饱胀闷意,被泉水慢慢化开,浑身都松快下来。只是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厉珩后背交错的伤痕,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禁闭受杖的一幕幕,只稍在脑中一过,便寒意刺骨。
厉珩察觉到身后频频投来的目光,身子微微侧转,不愿将后背全然展露,轻声开口,有意换了话题:“山谷夜里,也是这般安静?”
沈瑜睁开双眼,收回视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浮起的水雾,神色淡了几分。
“比这里还要静。”他低声道,“白日搬石练剑,浑身酸痛,夜里入耳只有风声溪水声。”
话说出口,他心头一动,生怕泄露出修行有多难熬,连忙补了一句:“只是早已习惯,师傅待我尚可。”
厉珩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太清楚沈瑜的性子,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日子便越是艰难。膳堂一顿吃下八碗米饭,手掌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哪里称得上简简单单一句“尚可”。
泉水氤氲,薄雾蒙住二人眉眼。
“七日实在太短。”厉珩的声音很轻,混在流水声里,带着几分缥缈,“七天一过,你又要重回山谷。”
这句话,走在路上他便憋在心底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