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扶起宋星眠,语气褪去往日强硬,只剩平和温柔:“起身吧。往后安心在山修道,家中诸事,无需挂怀。”
宋星眠直起身,眼底酸涩未消,却澄澈明亮。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身轻快,满心却皆是愧疚。脑海之中,反复皆是沈瑜颈侧那抹刺眼的血色。
他低声应道:“孩儿知晓。”
另一边,疗伤静室之内,淡淡药香氤氲满屋。
周枕云捏着纱布,小心翼翼替沈瑜处理颈间浅伤,动作轻柔至极,无奈轻叹:“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偏偏遇上阿眠的事,便爱这般铤而走险。”
沈瑜轻笑反问:“就说事情解决了吗?”
“你这孩子。”周枕云被他问得无言,哭笑不得。
沈瑜端坐榻上,温顺垂眸,任由师父包扎,语声温和:“师父无妨,一点皮肉小伤,静养两日便好。”
“是小伤,却不值当。”周枕云摇头,“你大可不必赌上自己体面,自落败绩,以身涉险。”
沈瑜指尖轻捻,神色坦然:“于我不过小事一桩,于阿眠,却是一生仙途。若因俗世牵绊逼他弃剑舍心,他此生必定耿耿于怀,难得心安道成。”
他不愿见挚友困于亲情与本心的夹缝,左右为难。
静室门扉半掩,天光随风溜入,落于少年清浅眉眼。
门外长廊,厉珩负手立在暗影之中,默然听尽屋内所言,迟迟未入。方才瞥见那抹颈间血色的刹那,他心口骤然一紧。
片刻后,周枕云包扎妥当,再三叮嘱他不可动武劳神、安心静养,便轻步离去。
屋内骤然寂静。
厉珩抬步入内,行至榻前站定。眸光沉沉落于那一方洁白纱布,音色低沉微哑:“胡闹。”
二字落地,无苛责,唯余深重无奈。
沈瑜抬眸,依旧是温润浅浅的笑意:“不过小事。”
“小事?”厉珩垂眸凝着他,字字清晰,“拿自身安危赌旁人前路,在你眼中,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瑜一怔,片刻轻声道:“阿眠,不是旁人。”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宋星眠揣着一瓶极品愈伤灵药,匆匆奔入静室,脸颊余红未褪,眼底满是懊恼愧疚。
他快步冲到榻前,将药瓶直直塞进沈瑜手中,语气焦灼又软涩:“都怪我,是我无用。你脖颈可疼?会不会留疤?回想起来,可真令人后怕,假如再深一些就……”
沈瑜握着温热药瓶,见他满眼惶急,失笑摇头:“不疼,亦不会留疤。你能守住剑道,便是最好结果。”
“我宁可输的是我!”宋星眠抿紧唇,眼眶又红,“我宁愿归乡经商,也不要你为我受伤、自甘落败。”
这场胜利于他而言,无半分欢喜,只剩沉甸甸的亏欠。
沈瑜望着他赤诚模样,温声劝解:“阿眠,道心难得。你惜剑爱道,便该坚守本心。挚友之交,本是彼此成全,何须计较输赢得失。”
一旁厉珩默然伫立,眸色沉沉,一语不发。
他向来不懂这般温软纯粹的情义,此刻却彻底明白:沈瑜的温柔从非软弱,是看透世间两难、人情不易,依旧愿以自身微光,照亮旁人前路。
宋星眠攥紧指尖,万般心绪哽在喉间,终是沉声道:“往后修行,我必定勤勉刻苦,绝不辜负你今日舍身相护。”
沈瑜眉眼弯弯,轻笑道:“那往后可不许偷懒了。”
宋星眠耳尖微热,又气又愧:“你怎么还打趣我!”
屋内暖意融融,药香袅袅。厉珩立在一旁,指尖微收,目光始终锁在沈瑜颈间的纱布上,心绪翻涌难平。
“对了,今日之事落幕,我父母感念阁中成全,捐资帮扶宗门。只是家中仍勒令我回去打理财物琐事,我需先行离去。你好好养伤。”
言罢,宋星眠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去。
静室之内,终剩二人相对。
烛火轻摇,两道人影落于石壁,静谧无声。
厉珩缓步上前,指尖悬在沈瑜颈侧半空,终究不敢触碰,怕牵动伤口。他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沉敛:“刀剑无眼,方才那一剑,只差半寸便会伤及经脉。你本可轻松化解,为何执意卸力弃剑?”
沈瑜垂眸轻笑:“星眠心性执拗,我若稳稳胜他,宋夫人终究不会松口。唯有让他亲手赢下比试,方能彻底了结此事。”
“便要拿你自身安危做代价?”厉珩眸底藏着愠色,却极是克制,“你修道多年,根基来之不易,身负阁中诸事,岂能次次为旁人损耗自己?”
沈瑜抬眸望他,眼底清润通透:“厉珩,仙途修行,从不止于剑骨道心。知己相伴,互为兜底,才是修行真意。阿眠是我挚友,护他一程,我从不觉得亏。”
厉珩久久沉默,周身凛冽寒气缓缓散去。
他最是清楚,沈瑜素来温柔周全,惯于体谅旁人、成全旁人,唯独向来亏待自己。
他俯身,极轻极细地替沈瑜理好散乱衣襟,动作克制温柔,生怕牵动伤势。
“你能周全天下人,偏偏不肯善待自己。”厉珩语声极轻,带着无奈,“往后再遇这般凶险两难之事,不许再独自逞强。”
沈瑜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头微暖,忽而打趣:“你这是在关心我?”
厉珩骤然语塞,耳际微热,硬声道:“并无。好生养伤便是。”
沈瑜看得失笑,轻声问道:“方才比武台,你来得匆忙,可看清全程?”
厉珩颔首:“尽数看清。星眠剑路急躁破绽百出,你全程留手,最后刻意弃剑,成全于他。”
“你看得通透。”沈瑜浅笑,“宋夫人执念俗世安稳,素来不愿他踏险途。今日一战,既成全了阿眠道心,也解了母子心结。”
厉珩静默片刻,缓缓道:“你谋划周全,事事妥帖。只是往后,不必事事以身入局。”
沈瑜心头微动,抬眸撞入他深邃眼底,月色落于其间,温柔滚烫。
他轻轻点头,温声应下:“我记下了。”
片刻静默,沈瑜轻声道:“原定今日与你下山一赴,如今负伤在身,只能作罢,改日再陪你。实在抱歉。”
厉珩望着他清浅眉眼,所有紧绷与沉郁尽数消融,只余一片妥帖温柔。
他低声回应:“无妨。只要你安好,便胜过一切。”
沈瑜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声问道:“对了,你身上旧伤可好些了?百草涧温泉,可曾前去休养?”
厉珩指尖顿了顿,淡淡开口:“寻不到山路,一直未曾前往。”
沈瑜微微一怔,不由得面露几分歉然,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先前只背你前去,未曾带你寻路。”
他略一思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主动提议:“要不我和你一同前去泡泉静养,正好顺路下山走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