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你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左脚上的护具。

你没想过有一天你需要从零开始重新学习跑步。

但你更没想过的是——那个陪你从两岁半一路走到二十四岁的人，第一次站在你面前，用一种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理解的方式，告诉你他已经站在了更远的地方。

——

2015年

复健的日子比你想的要漫长很多。第一个月你甚至不能下地走路，每天在康复室里做脚踝的活动度练习，理疗师的手指按压你的跟腱时那种酸胀感会一直蔓延到你的小腿后侧。

你开始习惯一个人待在康复室里，独自面对墙上的肌肉解剖图和那些发出低沉噪音的理疗设备。

埃利奥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太忙了——马赛的联赛任务加上国家队的预选赛，他的时间被排得很密。但每次他来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比从前更沉稳了，他坐在折叠椅上的姿势也跟以前不同，脊背挺得更直，像是在场上也坐成了某种习惯。

你们之间的联系更少了。

你不想主动找他，他似乎依然沉浸在上次那个尴尬的谈话中，不敢和你深谈。

再加上你受伤后，他总是以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你，你很不喜欢，眼不见心不烦。

有一次他在康复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电话叫走了。他走之后你继续做脚踝的弹力带训练，理疗师在旁边看着你不经意地说了句：“你那个朋友现在是国家队主力了，你羡慕吗？”

你拉动弹力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羡慕？我从不羡慕任何人。”

“你会赶上他的。”

你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短：“这话你跟他训练的时候说。”

这是你第一次被人告诉，埃利奥是你需要追赶的存在了。

——

2015年

八个月零一周后，你重新踩上了训练场的草皮。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早晨，草上还有露水，阳光从低角度斜射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穿着训练球鞋，站在边线附近，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感觉草皮的承重反馈还在，但你能够察觉到左脚的反应比右脚慢了一点——那种“慢”非常微小，小到外人看不出来，但在你的神经末梢上，它清晰得像一道裂缝。

你做了几组慢速直线跑，然后是侧向移动，然后是变向。理疗师在场边举着秒表，偶尔喊“减速”或者“再来一次”。你跑到第五组变向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撑住膝盖，前额的汗滴到草皮上。

你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埃利奥站在场地的另一边——他正和几个队友围成一个圈做传球热身，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场地，落在你这边，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传球。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瞬间，但从前他看到你，只会跑向你。

你有点想从前的埃利奥和瓦拉尔了。

——

2015年

复出后第一场正式比赛是联赛杯对阵一支低级别联赛球队。你替补上场，踢了二十五分钟。第一次触球的时候，你的脚背碰到球的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球还是听话的，它沿着你脚背外侧的弧线滚向你要它去的方向。

你做了两次简单的传球，一次横向横敲，一次回做。然后你尝试了一次变向，左脚拉球，身体转向右侧——那一下你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启动速度比以前慢了半拍，但对方后卫也没有跟上。球还在你脚下。

比赛结束后你在更衣室里坐着，腿上是冰袋，脚踝泡在冰水里。

埃利奥在你旁边换衣服，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差不多：“感觉还行？”你看着自己的脚踝，那些疤痕组织留下的凹凸纹路在水面下隐隐可见：“跑起来的时候左脚会提醒我在它身上花的那八个月。”

他拉上训练包的拉链：“那你跟它熟一点就行。”

然后他背着包走了出去，没有等你。

即使是从前你们吵架冷战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分开走出过更衣室，只是两个人互相不搭理，但身体依旧向对方倾斜。

你没有看着他走的那个方向，但你知道他现在走出更衣室的那个姿态——宽阔的肩膀，微微挺起的胸廓，那是一个人被需要了很久之后会长出来的样子。

你低头看着冰桶里的左脚，觉得自己好像重新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

只是这一次的起点跟埃利奥之间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不算无法跨越，但你得先搞清楚怎么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