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手机扔在长凳上，屏幕朝下。更衣室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哨声和呼喊声。

你把训练服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然后走出去，穿过走廊，经过训练场边缘，阳光很刺眼，你眯着眼睛走了很久，直到发现自己站在街角球场——那个你们小时候一起踢球的地方。

球场围网的铁丝已经生锈了，地面还是混凝土的，裂了几道缝。

你坐在台阶上，阳光把你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你想起六岁那年埃利奥坐在这级台阶上跟你说“以后咱俩去马赛一线队踢球”。

你想起十二岁那年你们坐公交回家，他在公交站台前说“没有对方的时候也要能赢”。

你想起去年夏天你们面对面坐着，他的餐盘没怎么动，他说“我替我们俩去”。

台阶上的混凝土粗糙而温热，你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街角的球场比你记忆中的小了很多。

——

2014年

法国队小组赛第一场对阵洪都拉斯，埃利奥首发出场。

你在马赛的父母家里，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端了一碗切好的水果放在你面前，你说了声谢谢，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你看到他在场上跑动的位置，看到他接球、出球、指挥队友——他穿那件蓝色球衣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肩膀比以前更宽，像是他在那个舞台上找到了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第三十七分钟，他送出一脚过顶长传找到边路的前锋，落点精准，前锋横传中路导致对方乌龙。进球后队友冲过来拥抱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防线，然后继续往中场跑。

你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苹果，没有咬。母亲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倒水。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也应该在那里的——你应该站在他的旁边，应该在那脚长传之前跑向禁区，应该在他抬脚的那一刻就启动，应该在他回头的时候，看到你的位置。

但你不在。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

那场球法国队3比0赢球，赛后埃利奥给你发了一张更衣室的自拍——他拿着手机对着镜子拍的，脸上汗水还没干，脖子上挂着毛巾。激动的配文：“我赢了！”

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你就是最棒的”。

你心想，不管怎么样，你一直记得那个要永远支持他的承诺。

第二天你去训练基地加练，把左脚传中练了四十多脚，每脚都瞄准远门柱。理疗师下班经过球场时看你还在踢，趴在围网上朝你喊：“够了吧，明天再练。”你摆了摆手，然后继续踢，直到天色暗到看不见球为止。

——

2014年

法国对德国的半决赛开始前，你坐在自家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开球前三分钟才按下电源键。比赛踢到第七十三分钟时你注意到埃利奥在前场做了一个很熟悉的动作——带球向前，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选择向前传球而是横敲给后插上的队友。那个选择，跟你平时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四分钟后，胡梅尔斯头球破门，法国0比2落后。镜头给到埃利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然后直起身跑回中圈开球。比赛结束后法国队被淘汰出局，你看着屏幕里他走向场边，蹲在草皮上系了已经系紧的鞋带，站起来往通道走，没有回头。

你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的是：“别压在心里，你还很年轻呢。”

他回复了，比平时慢很多，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内容是：“如果你在的话，就好了。”

你看着这九个字，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暗下去。

窗外马赛的夏天正在进入深夜，远处传来码头汽笛低沉的一声长鸣。

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子上，然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2014年

赛季开始后的第一个月，你的状态不够稳定——几场比赛发挥超神，有几场却显得平庸，甚至在一次主场平局后听到看台上有人喊你的名字带着抱怨的尾音。

你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些东西跟以前不同了——以前失误了你只需要摇摇头继续跑，现在失误了你心里会多一层东西，像是有一根弦被调紧了一点。

埃利奥在国家队和俱乐部之间来回奔波，他被视为法国队未来的中场支柱之一。

有一次训练结束后你们在更衣室里，你坐在长凳上拆护腿板，他路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你说：“你怎么最近传球都带一股狠劲？”你抬头看他：“狠一点不好？”“好，”他说，“但别狠到把球踢飞。”他说完就走了，你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腿板，上面的划痕比以前深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你一个人在球场练到很晚，收球的时候发现场地边上站着一个人——马泰奥·卡拉斯科，他抱着胳膊靠在围栏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你走过去的路上他开口了：“你从踢球那天开始，就像在跟谁比赛。以前是跟对手比，现在是跟自己比。跟对手比能赢，跟自己比，赢不了。”

你停下来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棵树长歪了但没有打算扶正它，只是提醒你它歪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埃利奥去了国家队，你还在马赛。这是事实。”

你站在原地，夜风把你的衣领吹得翻起来。

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街角球场用三法郎的塑料球踢出第一脚传球的自己

——那时候你没有任何人需要羡慕，也没有任何人需要追赶，做的只有自己，踢的也只有眼前的足球。

——

2014年

那年的冬歇期你们没有回各自的父母家，而是约好一起去了马赛旧港看海。

海风很大，吹得围巾翻飞，你们站在码头的堤坝上，远处有几艘渔船正收网返航。你们站在一起看了很久的海，谁都没有先说那些足球的事。

最后是埃利奥开了口：“明年欧洲杯预选赛，我可能会是主力。”

“应该的。”你说。

他转过头来看你：“你不会讨厌我吧？”

其实埃利奥怎么能没察觉到这段时间你的不自然呢，但他从来不敢开口，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两岁半就开始认识你的眼睛。你说：“我讨厌你干什么？你踢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转回去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但你以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他今天做了个勇士，你被这句话击中了，像一颗球砸在你胸口上没有落地。

你意识到你是的——你确实变了，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应该站在那里，会想起那个没有你名字的名单，会想起电视机前的沙发和那块你攥了很久的苹果。

你没有否认。你只是说：“我会赶上来的。”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你的肩膀，然后走下了堤坝。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海风吹得衣角翻卷，他走得很稳，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而你还在原地，看着那片你们一起长大的海，第一次觉得海风里有种咸涩的味道让你眼眶发酸。

——

2015年

你不再试图成为“跟埃利奥一样好的球员”，你在试着成为“如果没有埃利奥，也能站在那个地方的人”。

那段路很长，而且你只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