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纹消失的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契约双方的其中任何一人的死亡。
契约纹尚在,就说明柏白还活着。
“对,我得去找到他。”说着,沈清轩撑着剑站起身,就要往高梯边走去。
“等等等”,长老拉住又要往下跳的人,“你现在这个状态太糟糕,还是先回去歇着,派其他人去找吧。”他不久前被那半妖的暗算所伤,方才又在金丹引爆的情况下险救出沈清轩,也是消耗极大。
这半妖不知是有了什么东西加持,又在沈清轩修为受损的间隙引发变故,以生命为赌注闹出这般动静,目的明显不是出逃,而是……柏白?
两次了。
这半妖两次将柏白劫走,这两次的目的是有什么联系,还是各有各的动机?
“不行,我一定要亲自去找一找。”沈清轩咬牙摇了摇头,这时,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上涌,再也憋不住再次弯下腰吐出一口血。
一而再再而三动用满是裂痕的灵脉里的残存灵力,又被那场爆丹波及,身上的伤加重,双膝在此刻一软,竟是站不住蹲下身去。
长老拉住沈清轩的手臂:“都说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再乱动了,先回去歇一歇,派些可靠的弟子到崖底去找吧。”
沈清轩垂眼看着下方不见底的深崖,颤抖握着剑的手终是松懈下来。眩晕感袭来,沈清轩闭上眼,咬了咬牙:“是……”
—
砰嘣——
在高崖中随着巨大声响炸开的那一刻,碎石纷飞,灰尘覆盖完全遮挡住了视线。
耳边传来震耳的声音,柏白醒来睁开眼睛之时,入眼的便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尖石块,正直直向自己的眼睛坠来。
瞪大的双瞳里红光流动,隐约显现出灵幽花的影子。
红色光芒被浓浓的灰尘掩盖,直至空中大大小小的碎石终于快要到达崖底,将要砸在遍地亦是碎石的地面上,再度碎成锋利的细石。
先与众多石头落地之前,红色灵光墙包裹这两个人影的球快速着地,很快的,空中坠石尽数落下,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块块,再度带起了一阵尘土飞扬。
柏白仰着头木楞看着上方砸在结界上又被弹开的石头,湿润还能聚出水滴的头发上竟是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一身单薄的衣裳,被结界为抵消掉金丹炸开的震波而漏网的一些碎石割破了好几处破口,同时也将之下的皮肤划出了不少深深浅浅的伤。
好半会,空中的碎石终于落了干净,轰隆噼啪响个不停的崖底也终是安静了下来。
围住两个人影的红色结界渐渐消散,柏白脚下几下踉跄。
好疼……
滴答,滴答——
有一两滴血落在地上滚起了灰,柏白支撑不住受到使用力量反噬后果的身体,跌倒在地上,头靠着一个石头侧躺着,头发盖住了半边脸。
有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落在石头,再从石头上分流而下。
半边红的头发渐渐退了色,变回了原先墨黑的模样,一块玉佩自始至终都被紧紧握在一只手里。
被绑在柏白双手上的血色细长链条,在半刻后传来了动静。一旁不远处断了一臂的宋眳,眼皮颤了颤也醒了过来。
他是被痛醒的,之前被压下的痛在这时从身上全部伤处传来,而他现在,全身都是重伤,其中还有致命的伤。
他,活不久了。
宋眳仰躺在地上,张大嘴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劲才抬起满是血却仍丝丝抓着两条血链的右手。
头微侧,视线顺着血链寻到了另一头的人。
原本还以为就这么死了,没想到还能多活一会。宋眳苦笑,却是心中庆幸着,松开手中的链条,任由这血链彻底失去控制而软化淋淋血水。
抬起颤抖的手,从怀中找出一颗沾了血的剔透水珠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捏碎,拿着水珠子的手向外重重垂下砸在地上,让其在重压下破碎。
这下,终于算是完成朽阡楼的那位楼主交给他的任务了。
只要,只要再坚持一会,坚持到楼主接到消息快快到来就好。
莫离那边得到消息很快,自水珠破碎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就和周文承两人传到了水珠所在的位置。
莫离一到此处,就敏锐嗅到了散在空中的浓郁血腥气,也一眼就见到了前面双双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影。
“什么!”莫离脸色一变,抬脚就跑到柏白旁边蹲下,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肩膀上,拂开其脸上的头发,探伤势。
再探了下柏白的脉搏,莫离转头看向另一边奄奄一息的宋眳:“你对他用了过量的灵幽花。”
莫离之前就发觉这半妖身上还私藏几朵灵幽花,也并没有收回,而是留言说取出此花一朵作为媒介唤起他之前留在柏白身上的暗示。
然而柏白体内被那蛊虫强行留下的力量,已经带来了反噬的效果,显然柏白已经使用过这力量了。
这力量才与柏白融合,其主人该是还不能使出来的,从反噬程度看来,明显是被过量的灵幽花刺激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按你所说的将人带离溟皓阁了……”宋眳缓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言道,“接下来,你是否该兑现之前所说的报酬了。”
艰难说话间,不断有血从他嘴里一出来,致使这说一句话的声音模糊不已。
闻言,莫离抬眼示意周文承过来接过他肩上的柏白背在背上后,起身几步走到宋眳前蹲下。
这一回他没有特意伪装遮住真容,因为这半妖就要死了,根本就不用他浪费时间折腾。
宋眳见着映入眼帘的一个孩童模样的人,也不觉惊讶,只张着嘴气若游丝:“桃……”
莫离垂眼,抬手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放在宋眳的右手心中,是一颗种子,一颗桃树种子。
“这桃灵破碎得补都补不起来,也只能让她归真从种子重新开始”,莫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尘,“到底是有灵的种子,大致两百年左右便能重修出灵智。”
满是血的手指微微收紧想将种子包住,奈何伤太重使不起劲了只能虚握着。宋眳心中激动:“多谢楼主……”
忽而,莫离抬起头望向上方,眼睛眯了眯:“有人快来了。”不难猜,这些是溟皓阁派出来寻人的弟子,收回视线转向周文承,“我们也该赶紧离开。”
“是。”周文承点头应下。
“等等”,这时宋眳突然出声,“还请楼主最后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也将我带离开这里,途中随便扔在一个无人的荒郊野林就好。”
莫离一下就看出了宋眳的意图,停顿了几瞬竟是应了下来:“行吧。”
话音一落,一个阵法出现在几人之下,强光乍现,待到强光消失后现场已经不见了任何人影。
等一众弟子御剑到达崖底时,见到的只有满地碎石以及两摊还未干凝的血。
最后,在一座偏远的茂山上的一小片绿草空地,趴着一个断了一臂浑身是血的人影。
这人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只见他歪着头,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睛盯着右手下的一个小土包。
小土包里,埋着一颗桃树种子。
——
七年后——
阳春三月,荞州梨都遍地迎来漫卷轻飘的雪白梨花。
这里的最大的仙门势力璇离宗将于半月后将举行一年一度的梨花酿宴,只不过今年这一次比以往几年作出的动静更大,因为在那一天,璇离宗宗主的儿子也选在这一天与其心仪的女子举行道侣大典。
所以,璇离宗给众多修真门派发出了宴请帖,同时也欢迎平民百姓入宗蹭一道喜气。
已经出关在外游历两年之久的沈清轩,恰巧在离得荞州不远时,接到了阁中发来的消息。
阁中事务繁忙。
说半月后会有两位弟子携请帖来到荞州梨都,让他抽些时间在那日到梨都里与他们会和后,再一同去往璇离宗的宴会里过一过场子。
沈清轩挥散手中的传讯灵蝶,抬眼看向荞州的方向。也罢,这个地方也还没有找过,就去一趟吧。
与此同时,梨都内一家茶馆二楼上。
“哎,你悠着点别摔下去了!”
有一人站在阳台处趴在围栏上,上半身使劲往外倾斜,去看楼下街边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杂耍表演。
闻言,他身体差点不稳,幸而双手抓着围栏牢而紧,没有真的摔下楼去。
转过身,被一根发带简单束起的高马尾随之甩到身后,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碰到了围栏柱子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叮叮”。
柏白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了浅浅薄红:“对不起啊,就是有点太高兴了。”
“我这一次瞒着周文承,破例悄悄带你出来玩一趟”,莫离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可别才跑出来还不过一天,你就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柏白点头,走上前挨着莫离蹲下,抬手摸了两下莫离的头:“谢谢小离了。”
莫离瞥了眼柏白衣襟下侧颈处露出来的裂纹,视线转向别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