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难以置信的荒谬。
她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眼前的老人不但没把她当人看,也一样没把他的孙子当人看,一个言论物化了两个人,意识到这一事实反而有些无话可说。
米莉娅问:“替他人做决定之前要先考虑当事人的感受吧,您把基尔什塔利亚当什么了?”
“我族十三代的夙愿、不世出的天才,最有可能抵达根源之人。”老人眼都不眨地吐出这些话语:“我知道有些人认为像基尔什这样的孩子不是父母血统优秀可以解释的,他更像是偶然诞生的奇迹,不可复制的魔术之花。但奇迹不可能诞生在毫无准备的家族身上,他的母亲是我们当年能寻找到的魔术素质最高的联姻对象。”
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老人换了个口吻说:“你要结婚也可以,但在诞下魔术回路质量优秀的后代之前,施密德小姐将要一直生下去。从你的母体素质来看这几乎是非常困难的事,这是你愿意的生活吗?”
米莉娅无言。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和这位沃戴姆家主说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价值框架,在这里谈话是毫无意义的,她不可能说服他,那么只剩下对方说服自己,直到自己可以接受他开出的价码为止。
于是她转换了话题,打算把这句话当做这场谈话的收尾:“我认为您提的所有条件都是两个人的事。沃戴姆先生愿意大费周章找到我,却不敢和您的孙子来一场单独谈话吗?就算是生——”
她咬了咬舌尖,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就算是生孩子也需要两个人配合。光和我谈毫无意义,我想今天的茶就喝到这吧。”
说罢,她站起身几乎就要离席,却听对面的人连声说:“请留步。我想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基尔什是我的孙子,是我的家人,但魔术师的家庭关系从来不是只有亲子关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懂吧?”
米莉娅站定,回头望着老者,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话。
似乎是把她的沉默当做认同,老人沉声说:“如果他不愿意,那么他将不能接过沃戴姆的家主之位。我想这件事,他的父亲最乐见其成。此前他父亲已经策划了一刺针对那孩子的暗杀,只是事发前被我查到了,所以没能动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那孩子不接家主之位,他父亲也不会再动手,你们可以获得自由,这是不是很好?”老人、现任沃戴姆家主用力压了压手杖:“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父亲不可能放弃暗杀,只要基尔什塔利亚活在世上一天,因为那孩子的存在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不可忍受。这意味着他作为作为魔术师的失败,父辈不如小辈的阴影已经围绕了他半生。”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让那孩子掌握权力。”
……米莉娅明白了。她冷笑道:“家门不幸、父子残杀,你不想让任何一方彻底败亡,所以就来牺牲我?”
老人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说:“那孩子还太年轻,现在和他说这些,只怕他会因为一时气盛做出错误的选择。”
“你不会是说私奔吧?”
“叛出家族和私奔也没什么两样了。”老人面色凝重:“真到这一步,不仅他的父亲会追杀他,我也会联合魔术协会发出封印指定的请求。”
“……这是威胁?”米莉娅皮笑肉不笑:“封印指定需要君主召开会议投票,我不相信你可以左右君主议会的意见。”
“老朽不才,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恰巧这件事还是有人脉的。千年不出一次的人才必须要留在沃戴姆家中,哪怕是以封印指定的形式。”
米莉娅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这番话当回事。
对基尔什塔利亚发出封印指定——不可能的事。在现代的魔术基盘下天体科早已被认为是不能影响现实世界的魔术,如果是神代,他还真有可能被封印指定,但现在是2010年。
更何况时钟塔发出封印指定的人选多半是毫无根基的初代魔术师,但凡在伦敦扎根久一些的家族都有办法调和、保住自己想要保住的人。
要她说,封印指定这件事明面上说是要保存魔术的奇迹、不可复制的偶然现象用于研究,但从没听说过哪家君主的家系出了神童要被封印指定的,多半只是魔术协会不想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应该理会那老头的。
但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哪怕只是发起了流程,最终没有通过决议,必然会调查他们两人。她的身上有个秘密,尽管现在没有人知道。她经得起查吗?
祖父临终前的叮嘱,她为何来到时钟塔,父母沉在水下的容颜。
想到这里,米莉娅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脑一阵阵发晕,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干呕。她转回身,第一次认真打量坐在原地的沃戴姆家主,问:“条件是什么?你能开出什么价码?”
……
老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显然没想到最后的狠话竟能让她回心转意。房间内的其他人也惊呆了,奥菲利娅喃喃地说:“不应该相信他的,不会发出封印指定的。”
她有着宝石级别的魔眼,拥有干涉未来的力量,即便如此也只是在时钟塔被人说闲话罢了,在那待着固然遭人忌惮,魔术师群体向来如此,但封印指定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
在这种懊悔和莫名的氛围中,那边的两人已经进入谈话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