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订契约的主从会做关于彼此的梦。
梦中往往是对方过去人生经历的真实映照,或者人生巅峰的快意恩仇或是念念不忘的遗憾时刻,因而米莉娅早就做好了会在梦里见到的真实的滑铁卢战役又或是皇帝加冕大典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
“你说那是关于你的梦?”
即便醒来,梦中残留的细节和情感依然清晰得历历在目。
那是一片纯白至净的雪原,一轮巨大的太阳高悬空中,茫茫细雪飘落于地,她站在滑雪板上沿着山脊飞速疾驰,迎面而来的是凌冽的寒风,几乎吹得她睁不开眼。四周合抱的山峦覆盖着如琉璃一般色彩的火焰,无穷无尽地燃烧着,直至世界的尽头。
她看到不远处一座冰做的城堡矗立在山的另一端,这在完全自然的地带出现的人造建筑是那么的奇异而瑰丽,但却毫无活人的生气。一个高贵无匹的女性身影出现在那透明而冰冷的宫殿里,说:“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决定要予以你们爱。我爱着人类,所以即便你们是我的敌人,我也不会选择杀。”
她看见两个灿烂的女神撞向巨大的枪尖,在雪地中倒下,汨汨流出的鲜血融入雪中,好似零落的玫瑰,用最后的气力说:“因为不明白胸中所涌动的情感,所以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姐姐……”
她看见巨大的太阳中伸出一只手,多么可怖的一只手,漆黑的熔岩从那太阳的孔洞里淌落下来,伴随着巨人复苏的咆哮,世界的末日来临了——
‘自己’、又或是拿破仑举起那沉重无比的大炮,此时此刻却觉得像托起一只鸟雀一样轻巧,她感觉到内心中有火焰在燃烧,仿佛灵魂也作为了燃料,那燃尽一切的东西正是她所理解而又不太理解的,英灵的灵基。
“相信我吧,理解我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我可以帮助你,因为这本是我的愿望。”她听见自己对着巨人肩膀上看不清面目的少女说:“因为我本是回应愿望而来的英灵,我相信你一定有着想要实现的东西,所以——”
空中架起了一道彩虹桥,那闪耀着可能性和无限未来的光芒的彩虹,从‘自己’所站立的地面直至天空的那一段、巨人的肩上,直中少女的胸口。
“抱歉啊,我就到此为止了。”‘自己’说:“这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要继续前进,因为那是生者的方向,可能性永远都不会是零,这是我们的历史,这就是人类。”
少女从巨人的肩上跳下了。坠落、坠落,在空中坠落,她知道了自己要做的事,要去的方向,她的人生中从未有如此清明的时刻。这一刻,她知晓了自己的愿望,因为已经有一个回应她愿望的英灵为此燃烧了一切。
…………
“那是你的梦吗?”米莉娅问拿破仑:“你爱着她吧?虽然在梦中看不清她的面貌,但你无疑为她献出了生命。”
那并不是拿破仑生前令人心神震撼的残酷记忆,而是他化作英灵以后,也许是在座上、也许是现界时的某段经历。英灵出现的地方无法用常理思考,也无法用经验推断,只知道那是一个异常美丽而残酷的世界。
米莉娅最初看到那座冰与雪的城堡时,并没有察觉这是拿破仑的梦,直到看到那个标志性的武器,或也可以称之为宝具,她才理解了一切。
她想,或许这就是英灵的神奇之处。英灵原本就是在境界记录带上被记录保存的灵魂,曾经数次现世而又消失,他们经历过的一切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目睹,就像他们修复完这个特异点后,历史仍将继续前进,无人会记得他们曾经在这里燃起篝火,讨论着如何向奥尔良进发。
拿破仑是这么回答的:“我不知道。我并不记得她了。”
她刚想出声谴责,就听从者说:“我是一个每次现界都会燃尽一切的英灵,因为献出了一切,所以就连记忆都会消失。在英灵座上并没有这样的记录,你能梦见也许是掉到某个更深的、连我自己也无法察觉的记忆之海了吧。”
“但我可以回答你,是的,我应该是爱她的。每次现界我都会爱上一位女子,因为这就是我的本性。那如你所说,那一定是一位很好的女性吧。”
这番言论堪称薄情寡性至极,但被拿破仑这样说出却又显得十分坦然,或许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哪里不对,因为对于英灵来说每一次现界就等同于获得一次新生。
“那么你对我?你为什么要选我?”米莉娅又问。
月上中天,清冷而皎洁的月光穿过树林,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斑驳而明亮的投影。靠在树边、半边身体被月光浸染的英灵说:“我当然确凿无疑地喜欢着你。在获得这幅身体之初,我从远方听到了你的声音。因为我是会回应愿望的英灵,因为你的内心确实在期望着什么。”
米莉娅愣住,她的愿望吗……?
“你爱着他吧?”英灵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下颌,她顺着目光看去,基尔什塔利亚正坐在篝火边收拾刚传送来的食物物资。
“何以见得?”米莉娅反问。
“因为我做了关于你的梦啊。”拿破仑肯定地说,“一个在夏日眺望星空的梦,你和他在星空下——”
米莉娅赶紧出声打断:“我知道了!我记起来了,不用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