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漫进窗棂时,欧汉生绕到公馆后巷。丽姐正蹲在捶衣裳,靛蓝色粗布围裙沾着皂角沫,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铜盆里的水晃出半盆。欧汉生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梧州买的云片糕,总经理爱吃的那种,给总经理吃。”
丽姐的手指触到他掌心的茧子,像被烫着般缩回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紧张地问:“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欧汉生摸了摸丽姐的脸:“把心放肚子里去。”
第二天卯时刚过,梁国华就提着个牛皮纸信封出了门。青石板路上还凝着秋露,路过巷口馄饨摊时,听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嚼舌根:“陈四爷昨晚摔了三个茶碗,说要卸了陆崇的胳膊……” 他脚步一顿。
陈四的公馆飘着劣质烟土味。梁国华刚迈进天井,就见韦同斜倚在雕花门框上,青灰色短褂敞着怀,露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黄钊则蹲在石榴树下剥橘子,橘瓣上的汁水溅在锃亮的黑皮鞋上。陈四坐在太师椅上,指间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幽绿。梁国华心想,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看见梁国华进来,“大名鼎鼎的梁老板今天怎么来了?” 韦同阴阳怪气地说。
梁国华把信封往八仙桌上一推,钞票摩擦的脆响在烟味里格外清晰:“来给陈四老爷道歉。船行出了这么大的事,总经理又在家待产,我也是昨天才调查清楚。要是早把茶叶拿出来晾晒,还能挽回点损失,可陈老爷没同意,他们也不敢啊。”
梁国华诚恳地说着,一脸委屈的样子,“这都怪我,没管好他们,这不给四爷道歉来了。” 他再次双手拿起桌面上的信封递给陈四:“等财务核算后,会把运费退回,另外再给一笔补偿费。”
见这情景,陈四也不好再说什么:“算了,行船触礁是常有的事,也没办法。梁老板亲自登门道歉,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听到不再为难船行,梁国华立刻堆起笑脸:“陈老板大人有大量,理解我们。这样,以后陈老板再运货,运费打八折。”
看着梁国华离去的背影,三人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出来。韦同看了看陈四,两眼冒着不甘的怒火:“大哥,就这样算了?”
“不算还能有什么办法。” 陈四恶狠狠地瞪了韦同一眼,“你连个总调度的工作都保不住,要报复他们你自己想办法。”
走出陈四公馆时,日头已爬过马头墙。梁国华松了口气,梁国华摸出怀表看了眼,铜壳上刻着的 “福” 二字被摩挲得发亮。这是李戈送他的礼物,如今表盖内侧的鎏金都快磨没了,李戈却像滴进江里的墨,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做法有他的考量,尽量把事化小,把责任分清。他这样明确地把责任定为意外事故,估计以后陈四应该不会为难天宝船行了。毕竟陈四是个□□小头目,码头是他的地盘。船长们以为把船开好就行了,殊不知小人难防,还是不撕破脸为好。况且现在,李家就剩下叶静华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没有男人当家,很容易被欺负。
回到公馆时,丽姐正蹲在廊下绣婴儿虎头鞋。梁国华刚要开口,却见她手里的银针猛地扎在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在鹅黄色绸缎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石榴花。“丽姐,你晚上把这事跟小姐说吧。” 他解下沾着露水的马褂,“就说陈四的货损我们赔了,船行一切安好。” 丽姐咬着线头点头:“好的,梁先生想得太周到了。” 崇敬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直都在为小姐深谋远虑。
听丽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完,叶静华有点浮肿的脸露出一丝惊讶。这一刻,她再次深深体会到梁国华对她的爱护,为她考虑得如此深远,也感受到他的有勇有谋。李戈失联这么久,她又快要生产,船行全靠梁国华一个人撑着,他该有多难啊。他和李家非亲非故,却能为她和未出生的孩子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现在她也只能依靠他了。
想到这里,她扶着腰慢慢起身,挺着大肚子往梁国华的房间走去,月白色软缎睡裙下摆扫过满地月光,像朵刚出水的白莲花。
国华穿着一身锦段睡衣,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叶静华深夜进来,也不奇怪,许是丽姐已把情况告诉她了。
他赶紧拉过一张椅子,扶着叶静华坐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有事叫我一声就行。”
叶静华抓着梁国华的手:“谢谢你,华哥,这事你处理得非常好。陆崇他们做事太莽撞了,太张扬。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这些小人,日后他们找麻烦,我一个女人家也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他们。” 叶静华眼里满是无助。
“陆崇他们有正义感,听说运的是烟土,这么做也能理解,不用太苛责他们,船的修理费都是他自己出的。” 梁国华握着叶静华纤细柔软得像棉花糖似的手,手心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我听说,上次码头枪击事件是有人举报船行非法运送物资。”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在这江湖上行走,小心点总是好的,你说呢?” 梁国华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手,“我不想李家再出事,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这轻声的话语竟把叶静华说哭了,眼泪突然砸掉了下来,见她这样,梁国华反倒慌了,他站起身,轻轻把叶静华的头拥入怀里:“别哭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伤害。” 他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熟悉的茉莉香,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去把李戈带回来,我一定要找到他。”此刻,梁国华心里已经知道李戈在做什么了,李戈一定还活着,要找到他。在李公馆住了一年多,和叶静华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对她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因为她是他心仪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初恋,护她周全仿佛就是他的宿命。
第二天,叶静华从樟木箱底翻出个红绸布包交给丽姐,让她送给陆崇。自从听了陆崇在风浪中稳住船的英勇故事后,叶静华的脑海里就留下了这个勇敢船长的形象:“丽姐,你把这个交给陆船长,这是补贴给他修船的钱。悄悄告诉他,不用声张,是我个人出的,不从船行账上走。” 说着她狡黠一笑,“顺便你也可以去看看欧船长。” 丽姐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日头晒透的石榴花:“小姐,你又打趣我了。”
“你比我大,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欧船长是个不错的人选,要不我生完孩子,就请裁缝来给你做件红嫁衣?” 叶静华试探着问。 “都还没说到这事呢,等小姐生完孩子再说吧。小姐,我先去送东西了。” 丽姐迫不及待地往门外跑去。
廊下的秋阳里,几只麻雀正啄食着桂花,把细碎的金色花瓣溅得满地都是。
一个月后,“天宝船行”通知陈四去取赔款,但所得的钱只是这次投资的零头!陈四迫不及待将其中的三分之二送到韦同家。韦同黄钊俩捧着那点儿血本欲哭无泪欲喊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