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苏湫棠觉得那“从前在宫外”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皮肤里,不深不浅地狠刺了一下。夏昭容每一个字都在替她说话,可也在提醒在场的人——这个新来的苏美人,是宫外来的,不懂规矩。和你们不一样。
“谢夏昭容。”苏湫棠放下瓷匙,脸上克制地挂着笑,“嫔妾回去一定好好学。”
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抖,握着瓷匙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在这座殿里,被刺了还得装作没听懂,并且还要笑着道谢。
她在凝香阁的时候,客人挑剔胭脂的颜色,她可以一条一条辩回去;诗会上芸娘被人嘲讽,她也能站起来当面怼回去。可这里是清音斋,暗嘲她的人位份比她高。夏昭容的笑容,比诗会上那些闺秀的团扇更软。但那笑意底下的刀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都狠利。
宴席继续。接下来的菜上来,苏湫棠每样餐具都用得小心翼翼——先看夏昭容怎么用,再看阴婕妤怎么用,最后自己再动。薛才人的眼神时不时从对面晃悠过来,像在看一只意外闯入堂皇殿宇的小动物,好奇、轻慢,又带着几分观赏。
苏湫棠把背挺得笔直,从冷盘用到热菜,再到点心,每一口都吃得极慢,像是在品需要仔细咀嚼的东西。
散席的时候,夏昭容起身前又朝她笑了笑。她站在绛纱羊角灯下,和煦如春风——腕上的晴水绿翡翠镯却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身后跟着几位低位妃嫔,薛才人走在最后,经过苏湫棠身边时脚步没停,依然用绢帕掩着嘴窃笑,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湫棠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案后站起来。殿里宫女已开始收拾碗碟,偶尔传来瓷盏碰撞的叮当声。她独自穿过清音斋外的长廊,腊月的晚风刮在脸上,像尖刺一样扎人。
冷风把她吹醒——宫斗是一场微笑的战争。寒芒藏在笑容背后,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她把斗篷裹紧了些,加快脚步往玉粹堂走。路上的雪已经扫过了,但鞋底还是踩得咯吱响。
回到玉粹堂,她把门关上,在铜镜前坐了下来。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在宴席上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眼角弯着,嘴角翘着,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把嘴角放下。
铜镜里的脸,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样子——不是那个在清音斋里被取笑了,还得赔笑说“嫔妾一定好好学”的苏美人;是在凝香阁后院,撸起袖子跟周师傅一起搬货、蹲在地上筛粉筛得满头大汗的苏湫棠。
她将头上的宫花摘下,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然后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了整盏,喝完把杯子沉沉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哐当的声响。
“夏昭容。”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今晚那些话,每一句都能拿到任何人面前复述,不落话柄。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会“用心”说话的人了。上辈子在化妆圈里见过的,那些口蜜腹剑的同行,跟夏昭容比起来简直是入门的学徒。
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苏湫棠回头,听见宫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苏美人,紫宸宫的内监来传话——皇上宣您今晚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