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妆的生意稳下来之后,凝香阁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苏湫棠每天早起调一批胭脂膏子,上午在铺面里招呼客人,下午在后院盯着周师傅磨粉过筛。
她把库房里那批素粉分门别类,又做了标签——哪些适合调桃红,哪些适合调橘粉,哪些颗粒太粗只能拿来做黛墨的底料——用她那手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在布条上,系在坛子、罐子口。刘掌柜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苏湫棠注意到他嘴角抽了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
她不是不会写字。恰恰相反,她从小语文成绩就好,大学还选修过古代文学,唐诗宋词能背一摞。但问题是——她上辈子用的是硬笔,提笔就写,横平竖直。而在古代,这具身体虽然残留着些原主的本能记忆,但原主也不是什么读书人家的姑娘,顶多认得几个字,离“写得一手好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现在写的字,用小李的话说,“像蚯蚓喝了酒在纸上爬”。
到了月底,刘掌柜把一摞账本放在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进货和出货,你帮我誊一遍。”
苏湫棠看着那摞泛黄的纸页,有点傻眼:“掌柜的,您不是说自己管账吗?”
“我管账,你誊抄。”刘掌柜理直气壮,“芸娘那丫头是指望不上了,让她看账本跟要她命似的。你好歹会写字,将就着用。”
“……您不怕我把账誊错了?”
“怕。”刘掌柜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誊完了我再对一遍。”
这番话令苏湫棠哑口无言,只得坐下来研墨。小李趴在旁边看热闹,被她一个眼神瞪跑了。
账本上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是刘掌柜自己记的流水账——某月某日进红花若干、紫胶若干、素粉若干;某月某日售正红胭脂三盒、水粉五盒。每一条后面都跟着金额,用的是大写数字,防止涂改。
苏湫棠提起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照着上一行的格式开始抄。
第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默默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行写完,她又揉了一团。
第三行,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地照着写。这回勉强能看了,可每个字都像在发疟疾——横不平竖不直,撇是歪的捺是扭的,“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半寸长,像个甩出去没收回来的尾巴。
苏湫棠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三秒钟,突然有点想笑。
她前世给舞台演员脸上悬手画彩绘,大家都夸她“手稳”,就像齐白石老先生画虾。现在这双手稳倒是稳,但稳的方向完全不对——画眼线的时候稳如泰山,写毛笔字的时候抖得像筛糠。
“行,”她把那张纸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纸,“我还就不信了。”
那天下午,苏湫棠把所有来买胭脂的客人,都交给了小李,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墨迹干得慢,她每写完一行就拿手在旁边扇风,扇得袖子都沾上了墨点子。
刘掌柜路过好几次,每次都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她的字,再看着她脸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然后默默走开。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湫棠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把最后一页账誊完。字还是谈不上漂亮,但至少工整了——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笔画也顺了,不再像喝醉了酒。
她把账本交给刘掌柜,刘掌柜翻了翻,点了点头:“能看了。”
“什么叫‘能看了’?”苏湫棠不满。
“就是比之前好了一点。”刘掌柜把账本收起来,难得夸了一句,“不过你倒是肯下功夫。芸娘小时候练字,写不了多久就摔笔,说手腕疼。”
苏湫棠笑了笑,心想那是因为你闺女没被生活毒打过。
晚上回了自己的小屋,苏湫棠将从铺子里拿来的一沓废纸,铺在桌上,继续练。
刘掌柜不读书,铺子里除了账本没有别的纸墨。她只能凭记忆——上辈子学古文时背过的那些诗词、文章,原主身体残留的那些认字的本能,还有她对这个世界的文字逐渐熟悉。燕朝的文字跟她认知里的繁体字,有七八分相似,差别主要在少数偏旁和字形上,她一边写一边对比,把不同的地方记在心里。
练到第三天的晚上,她终于写出了一张觉得满意的字。
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虽然还谈不上风骨,但至少看着舒服。她对着烛光端详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等字练好了,她可以试着写点别的东西。
诗词也好,笔记也好。她上辈子一直想写本美妆手记,把那些专业知识整理成系统,结果忙忙碌碌好几年也没动笔。这辈子时间倒是多了,她可以一边做妆品一边写,把那些古代的、现代的经验都记下来。
也算是对得起,她当年语文课代表的身份了。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把苏湫棠叫到铺面里,指着柜台上那排桃花妆说:“苏姑娘,这胭脂卖得好是好,可总不能一直叫‘桃花妆’。往后咱们要是再出新货,也得有个正经名字,不然客人问起来——‘姑娘你这胭脂叫什么?’‘叫胭脂。’——像什么话。”
苏湫棠一想也对。上辈子她最清楚,一个好听的名字对产品的加成有多大。
“这个好办。”她当场铺开纸,拿起笔,“掌柜的您说,咱们现在有哪些货需要起名?”
刘掌柜掰着手指头数:“桃花妆算一个,还有你前两天新调的那个淡粉色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我本来想叫‘春水粉’。”
“春水粉好!”小李在旁边插嘴,“听着就比‘素粉’金贵。”
苏湫棠笑着把“春水粉”三个字写在纸上。这几天练字练得多了,笔下的字终于不再像蚯蚓打架,反而透出一股清秀端正的劲儿——不是大家出身的那种有章法的漂亮,而是市井独有的干净利落,看着舒服。
刘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这字……什么时候练的?”
“这几天晚上闲着没事写的。”苏湫棠面不改色地搁下笔,把纸转过来给他看,“掌柜的您挑挑,这些名字行不行。”
纸上除了“春水粉”,还列了一排——
“桃花妆”下面添了三个变体:深桃红叫“灼华”,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浅桃红叫“绯露”;最淡的那个肉粉色叫“杏子娇”。
新调的那款加了一点紫调的胭脂,像极了丁香花,颜色偏冷上脸显白,苏湫棠给它起名叫“丁香结”。
还有那批用素粉筛出来的细粉,她打算单独做一款上等水粉,粉质比普通货细一倍,名字就叫“凝脂”——取自“温泉水滑洗凝脂”。
刘掌柜把纸拿过来看了半天,胖胖的手指在“凝脂”两个字上点了点:“这个是什么意思?”
“白居易写杨贵妃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是说她的皮肤,像凝固的脂油一样细腻白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