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判官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鬼界的天永远是那种灰扑扑的青色，像蒙了一层薄纱，忘川河上飘着湿冷的雾气，鬼火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谁遗落的星子。许砚蹲在院子里喂阿财吃饭团，一人一鬼蹲在墙根下，头挨着头，看起来有点滑稽。

听到脚步声，许砚赶紧站起来，青灰色的脸上露出点激动的神色："大人！姜允！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阿财也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姜允转圈圈，鼻子一抽一抽的，把她的裤腿都蹭脏了。

"没事。" 姜允蹲下来摸了摸阿财的头，它的毛软软的，像棉花糖，"我们好着呢，还端了聚魂庄一个据点，救了二十七个鬼魂。"

"真的？" 许砚眼睛一亮，又赶紧收敛了，挠了挠头，"太好了…… 不对，大人辛苦了，姜允辛苦了。"

罗玦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玄色的官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道。他袖子里还揣着从据点带回来的账本和密信，纸页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去整理线索，你先去休息。" 他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累了。

姜允摇摇头，跟着他往书房走："我帮你一起整理吧，多一个人快一点。"

罗玦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走路有点泛红，额角散了几缕碎发，一点疲态都没有，反倒像刚吃了十块桂花糕似的，精神头十足。

他没拒绝，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进来吧。"

书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稳，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罗玦把带回来的东西都摆在桌上。一本泛黄的旧账本，封皮是牛皮的，磨得发亮；三封用蜡封好的密信，蜡封上印着一个小小的 "命" 字；还有几个装着丹药的小瓷瓶，瓶身冰凉，透着淡淡的阴气。

"你帮我看看账本。" 罗玦把账本推到她面前，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记录，尤其是跟天界有关的。"

"好。" 姜允点点头，把账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发脆，一翻就簌簌地掉渣，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账本记得很细，买了多少药材，花了多少银子，抓了多少魂魄，炼了多少丹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买几根蜡烛都记上了。

姜允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她有个习惯，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嘴唇也轻轻抿着，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划过去，像在数豆子似的。

罗玦坐在对面，拆那几封密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拆蜡封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哗啦声，还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灯光暖黄，落在两人身上，把罗玦平时冷硬的轮廓都冲淡了不少，看起来没那么生人勿近了。

姜允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账本。

心跳有点快。

她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专心看账本。

看了大概一半，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账本上有一行字，跟其他的都不一样。每个月的十五那天，都会有一笔很大的支出，备注只有两个字："送上界"。而且每一笔的数目都差不多，刚好是四十九颗聚魂丹的量。

四十九颗，刚好是一炉。

"罗大人，你看这个。" 她把账本推过去，用手指点着那一行字，指甲盖圆圆的，泛着健康的粉色，"每个月十五都要送一批丹药去上界，会不会就是送聚魂丹？"

罗玦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离得很近，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飘了过来，混着墨水的味道，意外地好闻。姜允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应该是。" 罗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四十九颗，刚好是一炉聚魂丹的量。"

"上界，就是天界。"

"那……" 姜允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像只在盘算偷鱼吃的猫，"下一个十五，就是三天后？"

"嗯。" 罗玦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盘算什么，"三天后，就是下一批丹药送走的日子。"

"那我们去下一个据点蹲守？" 姜允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的星光，"说不定能抓到送丹的人。"

"正有此意。" 罗玦说，把账本往回拉了拉，翻到最后几页，"下一个据点在青溪县的清风观，是聚魂庄在附近最大的据点。"

"清风观……" 姜允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拍了下桌子，"哦！碎尸案那个清风道人，不就是从清风观出来的吗？"

她拍得太用力，桌上的茶碗都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