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你说——石木立知不知道边关的形势?"
李杰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但他不会说。说了,他爹娘睡不着觉。"
景曜想起石木立信里那句话——"信可能也不能常写了。"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军情管控,现在才知道,那是石木立在给家里打预防针。
他怕自己突然断了信,爹娘会慌。
所以提前说:信不能常写了,别担心。
"景曜。"李杰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宫羽。"
景曜看了他一眼。
"石木立没说,我们也不能说。"李杰的语气不容置疑,"宫羽知道之后,除了担心,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她要是急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石木立知道了,更分心。"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杰说得对。
宫羽那个人,看着爽朗,其实比谁都倔。她要是知道边关在打仗,石木立随时可能上战场,她不会坐着等。她会想办法往北边跑——哪怕跑不到边关,也会跑到离边关更近的地方。那不是帮忙,是添乱。
"但瞒不了多久。"景曜说。
"能瞒一天是一天。"李杰说,"等石木立自己跟她说。"
景曜看着李杰,忽然问了一句:"李杰,你什么时候走?"
李杰愣了一下。
"你早晚要回边关的。"景曜说。
李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时间不确定,估计也就是今年的事情了。我爹老了,打不动了。"李杰的声音很平,"他那一辈人,扛了二十年边关。该我们了。"
景曜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
李杰看着那个拳头,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成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约定。
又像告别。
从校场回来,景曜没有回东跨院,直接去了采芝堂。
黄婷屋里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她伏案写字的身影。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黄婷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笔,手指上沾着墨渍。
"回来了?"她侧身让他进去。
景曜走进去,在炉子边蹲下,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着。黄婷关好门,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景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药茶,苦中带甘,烫得他舌尖发麻。
"边关在打仗。"
黄婷的手顿了一下。
"石木立——"
"暂时没事。"景曜说,"但开春之后不好说。"
黄婷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炉子边,像两只烤火的猫。
"我爹说过,当郎中的,最怕的不是病人病得重,是病人不听话。"黄婷说,"病人不听话,你再好的药也没用。石木立去了边关,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拦不住他,也帮不了他。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儿好好读书,等他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他的朋友。"
景曜看着黄婷的眼睛。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说得对。"他说。
黄婷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安神茶。"黄婷说,"刘管事配的方子,睡不着的时候喝一包,用滚水冲泡,焖一会儿就行。"
景曜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黄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景曜懂了。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担心石木立,知道他焦虑前程,知道他心里压着多少东西。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她只是默默地配好安神茶,默默地塞进他手里。
"谢谢你。"
黄婷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谢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茶喝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景曜站起来,把茶碗放在桌上,把安神茶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黄婷,不管边关打成什么样,石木立都会回来的。"
景曜转过身。
黄婷站在灯下,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
"你答应过我,考完科举就来提亲。"她说,"你得说到做到。"
景曜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我一定做到。"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景曜走在回东跨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
回到东跨院,文武房间的灯还亮着。景曜没有敲门,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把李杰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胡人换了首领,前朝败将投了胡人,开春后可能要打硬仗。每一条都不是好消息,但每一条都真实。
他想给石木立写一封信。
但写了,寄到哪里?
石木立上次来信说,信可能不能常写了。那不是客气,是真的不能写了。军情紧急的时候,信件要管控,不能随便往外寄。就算寄了,也不一定能送到。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木立吾兄——"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呢?写"边关危险,你要小心"?石木立自己就在边关,比他清楚。写"宫羽在等你,你要保重"?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写"我们都很好,你放心"?石木立不需要这种安慰。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有些话,写了也没用。
有些担心,说了也白说。
他吹了灯,躺在炕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窗外的风小了些,偶尔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
正月二十,齐云山书院正式复课。
晨钟撞破了清晨的薄雾,明德堂里坐满了人。景曜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把书本摊开,等着山长进来。
关实还没有到,李杰坐在他斜后方,腰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看不出昨晚说过那些话的痕迹。文武坐在前排,正在翻一本策论集。
景曜低下头,翻开《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读出声来,但声音不大,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为了背。
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
窗外,银杏树还没有发芽。风从山上吹下来,裹着一股寒气,但已经不刺骨了。
春天快来了。
边关的春天,也比冬天好过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