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饺子吃到后半夜,炮仗声才渐渐稀了。
景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一家人的笑脸也比往年多了。大哥景昭抱着女儿景蕙在堂屋里转圈,小姑娘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景昭肩膀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抱着,脸上的笑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正月初一,拜年。
正月初二,走亲戚。
正月初三,景曜又去了一趟大柳村。
这次没有带酒,带的是林氏做的年糕。黄母接过去,笑着说"来就来呗",语气比上次又亲近了几分。黄大夫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景曜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给他倒了一杯茶。
黄婷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新的淡粉色棉袄,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她的头发没有编辫子,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那朵淡蓝色的绒花别着。
"好看。"景曜小声说。
黄婷的耳朵红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帮忙。
景曜坐在堂屋里喝茶,和黄大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常——书院的课业,今年的乡试,春天的播种。没有一句提到黄婷,但每一句都绕不开她。
从黄家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雪。
黄婷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两侧,像两棵树,一棵在门里,一棵在门外。
"什么时候回书院?"黄婷问。
"十七八。"
"那我跟你一起走。"
景曜看着她。
"刘管事让我早点回去,说是开春了药材要翻晒,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黄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反正顺路。"
景曜笑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走亲戚、待客、吃饭、说话,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没给胡思乱想留什么空隙。
正月十七,林氏比平时起得更早。
锅里煮着饺子,灶台上摆着几个包袱。景曜起来的时候,林氏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换洗衣物、干粮、鞋垫、一小罐咸菜、一包干蘑菇。
"娘,够了。"景曜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忍不住说。
"够什么够。"林氏头也不抬,把那双新做的棉鞋塞进包袱角落里,"书院那个地方,开春了还冷,你多带一双鞋,湿了好换。"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景昭、林进都来送他。景昭抱着女儿景蕙,小姑娘还在睡觉,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路上小心。"景昭说。
"哥,你们回去吧。"景曜背上包袱,走出了院门。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大柳树下,黄婷已经在等了。
她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外面罩了一块蓝布,比上次回来时带的东西还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棉袄,围着那条蓝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景曜走过去,伸手就要接。
"不重,都是药材。"黄婷侧身让了一下,但还是让他把药篓接了过去,"刘管事让我带的,说有几味药只有我们那边山上才长得好。"
景曜把药篓背到自己肩上,确实不重。他空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黄婷的手。
黄婷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踩上去又滑又软。路两边的冬小麦比年前高了一些,绿得发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走了四个来时辰,到了柳河镇的岔路口。关实没有来——他家里有事,要晚两天才回书院。
又走了半天,到了杏林镇。两个人看了看天色已晚,在这里找了家借宿,第二天再出发。
第二天走到下午,天又开始飘雪了。细密密的,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景曜把围巾解下来,给黄婷再围一层。黄婷想说"不用",但看到景曜已经解下来了,就没有推辞,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景曜哥哥,你冷吗?"
"不冷。"景曜说。其实有点冷,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黄婷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官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一串一串地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齐云山书院的青灰色院墙出现在视野里。
大门已经开了,三三两两的学子背着行囊往里走。景曜和黄婷在门口分开——她去采芝堂安顿,他回东跨院。
"晚上来找你换药。"景曜说。
"你的手又没受伤,换什么药?"黄婷歪着头看他。
"那我也来。"
黄婷笑了,转身走了。
东跨院的厢房里,灯已经亮了。
景曜推门进去,看见关实的床铺还空着,李杰的床铺上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衣裳,人不在。
景曜把包袱放在自己床上,解开,把林氏塞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鞋垫放在枕头底下,咸菜罐放在桌上,干蘑菇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里。
收拾妥当之后,他去了校场。
天已经快黑了,校场上只有李杰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正在打拳。不是书院教的那种花架子,是真正的军中拳法——简洁,凶狠,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景曜站在校场边上,没有打扰他。
李杰打完一套拳,收了势,转过身来。他看见景曜,点了点头,从地上拿起一件外袍披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伤口愈合前最后的血色。
"李杰,你是不是有事?"景曜问。
李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景曜。
信纸很薄,折了好几折,边角有些磨损。景曜接过来,展开。字迹不是李杰的,是一种更老练、更硬朗的笔法,有些字写得很草,像是急着写完。
"君然吾兄。"
景曜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心跳开始加速。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北境入冬以来不太平。十月至今,胡人游骑越境劫掠已有七次,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十一月中,一股约三百人的骑兵深入境内百里,烧了两个村子,抢了牛羊无数。守军追出去,在边境上打了一仗,双方各有伤亡……"
"……这次不一样。胡人不像往年那样打完就跑,他们在边境上扎了营,不走了。据探子回报,胡人那边换了首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段狠辣,比老首领更难对付……"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前朝覆灭时,有一批败将逃往塞外。这些年一直没动静,以为他们死在了那边。但这次胡人南侵,有人在胡人军中看见了汉人将领的面孔。穿胡服,梳胡髻,但排兵布阵是汉人的法子。不是一两个,是一批……"
"……消息还没传开,朝中知道的人不多。但边关的将领心里都有数,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胡人有了汉人将领相助,战力不可同日而语。开春之后,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景曜把信读完,手垂下来,信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正月初十。"李杰说。
"石木立那边——"
"信里没提他。"李杰的声音很平,但景曜注意到,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那个营地离边境还有一段距离,暂时应该没事。但开春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两个人都沉默着。
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天彻底黑了,书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像被谁随手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碎金。
"李杰,你跟我说实话。"景曜的声音有些哑,"石木立那个营地,离边境多远?"
李杰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来里。"
一百里。
骑兵急行军,半日便到。
"但他不会第一批上去。"李杰说,"他是新兵,开春后的第一仗,轮不到他。就算打起来,也是老兵先上。"
"第二批呢?"
李杰没有回答。
景曜知道,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也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计划是计划,打起来是另一回事。
"景曜。"李杰忽然开口,"石木立走的那天,我给了他一封信。那封信不只是给我爹旧部的推荐信。"
景曜转过头看着他。
"信里我还写了几句话。"李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木立吾弟,若有一日你在边关立住了脚,记得给我来信。不是报平安的那种信,是告诉我,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朝堂上的奏报,有时候不如边关一个小兵的眼睛看得真。'"
景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回信了吗?"
"还没有。"李杰说,"但会回的。"
景曜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石木立在信里说"拉练不是打仗",说他"挺好的",说"过阵子就好了"。他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不想让爹娘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