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那场各怀算计的密谈落定,整座皇城的权力天平彻底发生偏移。萧崇自认一手捧出一柄制衡三皇子的利刃,满心等着借萧栖鸾的手削弱江南云家势力,待到双方损耗殆尽,自己便能坐收渔利;萧云策久居京中府邸,从未返回江南驻地,常年留在都城安插眼线、拉拢京官,暗中囤积粮草甲兵,将朝堂半数中立朝臣拿捏在手,始终冷眼旁观皇叔与长公主互相拉扯,静待二人露出破绽;唯有萧栖鸾借萧崇给出的正统由头,终于破开百年祖制枷锁,寻到光明正大踏入金銮中枢的通路。
往日为藏锋芒,她多选用浅淡家常衣款,今日要随内侍领取临朝旁听的帝王口谕,特意换上一套宗室嫡长公主标准石青云雁朝衫,衣身织规整四合暗云纹样,面料厚重沉稳,契合朝堂肃穆规制,外搭一层半透素绡褙子,行走时衣摆垂落静敛不张扬;腰间配整块青玉镂空兽纹朝带,带扣刻官方制式瑞兽,无鎏金镶嵌,恪守朝仪简约规矩;发间只插一支素青玉笄,全盘青丝整齐束起,不缀凤钗、珠络半点繁复首饰,端庄肃穆的仪态之下,藏着远超同龄沉敛城府。
长信宫紫檀大案之上,谢无咎铺开厚厚一册朝野舆情卷宗,指尖逐行梳理连日各方隐秘动向,语声平稳克制:“昨夜摄政王离府后,连夜传召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又邀四位中立宗室入府密谈,半日之内朝堂风向尽数摇摆。先前大半官员认定储位迟早归萧云策,纷纷暗中向三府投递效忠密帖,如今听闻皇叔全力为公主斡旋,全都左右观望,不敢再笃定押注。”
萧栖鸾指尖轻轻摩挲冰凉青玉带扣,目光落在《朝堂百臣图》上,淡淡开口剖析萧崇的手段:“萧崇最擅四两拨千斤,不必动刀动枪,只对外表露一句庇护之意,便能搅乱满朝人心。皇叔手中握辅政名分,占尽大义;萧云策长居京中,手握东南源源不断钱粮与驻京私兵,占着实利。”
“二者一有名分,一有财力兵权,往日互相提防,如今因我这个变数,三方制衡雏形已然成型。”
立在殿隅的影一身玄色暗卫劲装,气息隐于廊下阴影,垂首呈上江南与三府双线密报:“三皇子常年留守京都,并未归江南调度军备,所有漕运、盐场指令皆由心腹信使往返传递。得知摄政王出面为公主求取临朝旨意后,他没有调动外围私兵北上,反而收紧京中暗藏据点,叫停对外拉拢朝臣的明面动作,把全部力量收拢在府邸周边,静观皇叔与公主博弈,不主动挑起冲突,不给两方联手围剿自己的借口。”
萧栖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冷弧,一语道破萧云策长久蛰伏的筹谋:“他久留京城,本就是要扎根朝堂,就近掌控百官动向,此刻按兵不动,是算准我与萧崇彼此利用、迟早生出裂痕,安心坐等我们内耗,待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一举拿下储位。”
谢无咎颔首附和:“萧云策城府、隐忍远超大、二两位皇子,是真正难缠的劲敌。眼下他沉住气蛰伏,远比贸然发难更难应对。”
“无妨。”萧栖抬眸,眼底清冽无半分慌乱,“他静等我们内耗,我便顺着萧崇铺就的台阶,光明正大踏入金銮殿,从此不用再躲在暗处布局。”
大曜祖制白纸黑字写明后宫、宗室女子不得踏足金銮参议,百年来无一人敢越雷池,这条规矩是长久捆住她的枷锁。从前收服谢无咎、策反玉盏、拉拢沈惊鸿与裴长卿,所有谋划全部藏于地下,无名分支撑,稍有动作便被扣上女子干政的罪名,极易引来太后、百官联合弹劾。
而今萧崇为让这柄刀好用,自愿出面游说帝王,亲手为她破开祖制桎梏,送上临朝旁听的正统由头,这份看似庇护的馈赠,实则是双方交换的筹码,萧栖鸾心知肚明,坦然承接,借规矩当作登顶阶梯。
二人正推演入朝分寸,殿外内侍垂首躬身快步入内,高声传帝王口谕:“陛下口谕,特许嫡长公主萧栖鸾代先皇后观理朝政,每月朔望立殿旁听,参议钱粮、军务诸事,开百年未有之特例。”
短短数句传遍长信,无异于平地掀起惊雷。谢无咎眉目骤然收紧:“定然是摄政王连日在御前斡旋方能换来的旨意。”
萧崇看得通透,萧栖鸾暗处势力再强,终究缺少朝堂正统身份,想要借她制衡萧云策,必先给她立足朝堂的名分,临朝观政便是第一步,借先皇后的名头避开朝野对女子干政的非议,让她得以名正言顺接触中枢所有机要、插手人事兵权。
萧栖鸾抬手整理石青云雁朝衫平整衣料,身姿挺拔如青松,沉静出声:“这份台阶,我收下了。旁人视祖制为牢笼,我视其为登高阶梯。”
辰时三刻,金銮殿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天光铺洒殿内,文武分列左右,官袍玉带整齐排布,整座大殿肃穆压抑,连衣袂摩擦声响都清晰可闻。当日朝议两大核心议题,一为北境边防粮草军械调拨,二为江南漕运赋税核查,一系天下兵权,一系举国财帛,恰好踩在萧云策、萧崇两大势力的核心利害之上。
百官个个谨小慎微,上奏措辞极尽圆滑,无人敢明确站队,自摄政王表态扶持公主、萧云策收拢势力静观其变后,满朝官员尽数陷入观望,不愿在局势未定之时沦为派系牺牲品。
就在军务大臣汇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死寂之际,内侍悠长通传声响起,萧栖鸾缓步踏入金銮殿。
她一身标准宗室石青云雁朝衫,外罩素绡薄褙,青玉朝带、青玉素笙,无半点华贵珠玉,一身肃穆朝服,却压过满堂官袍百官的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