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布满常年握刀搏杀磨出的粗粝厚茧,力道强势又笃定,径直将他的手按回身侧。
“我开。”陆宴直视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你才刚退烧,别耗费心神。”
程深眉心微微蹙起。他向来掌控惯了所有局面,从不假手于人。
可瞥见陆宴眼底迟迟未散的红血丝,他终究压下心底的执拗,安静靠回副驾驶座椅。
……(中间关于“八年没车”的对话保留,程深心里断定他在“扯淡”)
这辆经由全知解析系统深度魔改的LV3归途平衡车,是二人在荒芜废土之上,唯一安稳的容身之处。
低沉的引擎轰鸣划破旷野死寂,深灰色的钢铁巨兽驶出防空洞,稳稳驶上荒芜的废土干线。
这里的荒凉破败,远比碎石镇更触目惊心。
公路两侧堆满断裂的旧时代高架桥残骸,报废车辆层层堆叠、锈蚀腐朽,入目皆是萧瑟荒芜。
程深抬手,点开中控台上闲置已久的旧时代收音机。
滋滋的电流杂音不绝于耳,片刻后,设备意外捕捉到一缕残存的老旧电子信号。
一段清雅悠远的古风纯音乐,缓缓流淌而出。
清亮悠扬的竹笛穿透嘈杂底噪,搭配错落婉转的古筝拨弦,转瞬填满了整个密闭车厢。
车厢内是温柔干净的古韵乐声,车厢外却是死寂的灰褐色荒野与狰狞冰冷的钢铁废骸。
这般极致的冷暖反差,无端让人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程深倚着椅背静静聆听,积压在心底整整三年的沉闷与郁结,正一点点消散殆尽。
两小时后,装甲车缓缓停靠在公路旁的废弃加油站。
“就地搜集物资。”程深推开车门,迈步走下车。
赵虎带着一众难民,快步冲进坍塌损毁的便利店,匆忙搜寻可用物资。
便利店门口,一块厚重的混凝土预制板,死死压住了下方的储物橱柜。
程深习惯性挽起袖口,刚将手掌贴上粗糙冰冷的板面。
一只手忽然从旁探出,按住他的肩头,轻柔却坚定地将他往后拨开。
“让开。”
陆宴跨步上前,单手扣住预制板边缘,小臂青筋骤然暴起,力道尽显。
轰隆一声巨响,数百斤重的预制板,被他单手硬生生掀翻在地,尘土飞扬。
赵虎等人立刻上前,欣喜地翻找着底下封存的储备物资。
陆宴抬手拍去掌心的浮灰,转头望向身侧的程深。
“回车里待着,外面风大,别受凉。”
程深驻足原地,未曾挪动分毫,低头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布满常年在河床跋涉磨砺出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层层叠叠、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
他在这片噬人的废土挣扎三年,单枪匹马闯过无数老兵折戟沉沙的险地,早就养成了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
视线掠过陆宴利落决绝的背影,程深微微眯眼,舌尖轻抵腮帮。
他揣起双手,面色微沉,转身缓步走回归途。
军靴碾过地面细碎的玻璃碴,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在空旷荒野格外清晰。
程深暗自打定主意,两人相处的分寸与规矩,等抵达黑市,他再慢慢教陆宴。
夜色愈发深沉,狂风卷着粗砂,打磨着辽阔的荒原。
车队停靠在巨型断崖下避风扎营,巍峨的岩壁挡住了凛冽的夜风。赵虎带着一众难民在避风处燃起两堆篝火,默默烹煮搜刮来的劣质口粮。沉沉黑暗中,LV3装甲车宛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盘踞在营地最内侧。
车厢内,陆宴挂入P档、关停引擎,只留暖风系统运转,维系着一室暖意。他抽出冲锋枪,单手拉动枪栓,核验弹匣状态,动作行云流水。
“你睡就好,我去接替夜哨,有情况我敲玻璃。”
他刚握住车门把手,清脆的落锁声猝然响起。
程深没有抬头,精准按下最高权限锁车键,断了他的去路。
“开门。”陆宴眉心微蹙,语气裹着几分无奈。
“放下枪,脱衣服。”程深抬眼看来,眼眸清冷锐利,没有退让。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车外风沙呼啸,车内二人无声对峙。
陆宴手掌微微收紧,满身尘土与血渍,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程深,别闹。你高烧初愈,最需要静养。”他顿了顿,“难民人心难测,我亲自值守才能安心。”
“我让你脱衣服。”程深语气狠厉,不再给他任何推脱的余地。
他跨过中控台,攥住陆宴的衣领,干脆扯断所有魔术贴。冲锋衣与战术背心一并落下,浓重的血腥味灌满密闭的车厢。
陆宴后背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弹片划出的创口深浅交错、发炎红肿,大片淤青与高温烧伤覆盖整片脊背。伤势最重处,衣物、干涸血水与溃烂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根本无法徒手剥离。
这几日的诱饵战、巷战、搏杀重装兵——陆宴全程带伤硬撑,没喊过一声。他开车赶路、护着众人,身负重伤,夜里还想着替所有人守夜兜底。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程深眼底泛红,怒火几乎冲破克制,“你真以为自己铜皮铁骨,什么伤都能扛过去?”
陆宴脊背微微塌陷,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死不了,习惯了。”
“但我不习惯。”程深冷声打断他。
他调出酒精、医用剪刀与纱布,语气硬得发冷。
“转过去,趴在方向盘上,别动。”
他动作稳而精准,一点点剪开粘连伤口的布料。浸透酒精的纱布按上溃烂的创口,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陆宴浑身肌肉猛然抽搐,冷汗顷刻浸透了额前碎发,脸色愈发苍白。
“疼就忍着。”程深咬着牙,眼底发酸,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往后再敢隐瞒伤势、独自硬扛,我绝不饶你。”
半小时后,包扎收尾,伤口被妥善处理妥当。
程深跨坐在中控台上,俯身看着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陆宴。
“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来不是需要你一味庇护的累赘。”他一字一句,“你能挡子弹护我周全,我就能造出踏平整片荒原的战车。”
“从今往后,你的后背就交给我。”
陆宴垂着头,脊背绷得愈发紧,周身萦绕着本能的僵硬与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偏护,让常年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他无所适从。
刺鼻的酒精混着血腥气萦绕在狭小的车厢里。看着他凡事独自承担、不肯交心的模样,程深心底那点循序渐进的顾虑,忽然就压不住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伸手捧住陆宴的脸,转过来,俯身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也很笨拙,带着没说出口的怒气和心疼,像是赌一口气,又像是怕他躲。
陆宴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回吻,也没有推开,只是睁着眼,怔怔地承受着,仿佛不敢确认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