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只耳机。八年前,他坐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把这只耳机塞进那个低着头的孤儿耳中,里面放着一首没有名字的英文歌。
察觉到陆宴的动作,程深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将耳机抢了回来,死死攥在掌心。
“……为什么还留着?”陆宴盯着程深防御般的姿态,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因为这是一个骗子送的!”
程深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再也不会响的耳机,呼吸很轻,语气却带着涩,像一把刀刮过陆宴的耳膜:“你走得太干净了。连句再见都没有。”
陆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血丝。
他要怎么告诉程深?
告诉他八年前那个夜晚根本没有什么出国,只有陌生的红色天空和满地残肢?告诉他自己在这吃人的地狱里像野狗一样求生了八年、手染无数鲜血、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宁愿当个失信的混蛋,也不能告诉他那些年的绝望和坚持。
陆宴重新睁开眼,声音像堵着般嘶哑:“……当时家里出了急事,签证办得太快,手机也被收了。我想过联系你,但我连你孤儿院的固定电话都不知道。我以为……你那么独立,过阵子就会把我忘了。”
“忘了?”程深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红得吓人“你知道那首英文歌我找了多久吗?我在网吧里坐了整整三个通宵,听了几百首歌。那句‘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我用翻译软件查了一遍又一遍。我以为只要我找到了那首歌,你就会回来!”
陆宴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抓住程深的手腕:“程深,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程深反手抓紧了陆宴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带着前世积压了三年的绝望和疯狂。
“陆宴,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找了你多久。”
程深看着他,声音哽咽到近乎凄厉:“你以为只有那八年吗?不……上一世,这见鬼的末日游戏开启时,我在节点城的墙上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宋柯怕我抢了他的位置,偷偷撕了你的招募令!”
陆宴愣住了,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真相。
“我没看到招募令……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守着这个必死的局!”程深哭得像个濒死的兽,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尘,“等我后来终于打听到你的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一片被主炮轰平的废墟!”
陆宴瞳孔骤缩。
“我像条疯狗一样,在这个吃人的游戏里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我以为你还活着,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三年啊陆宴!”
程深的眼泪砸在陆宴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我以为是我去得不够早……原来我一直……在找一个死人。”
死寂。
走廊外的风声仿佛都远去了,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只进入游戏两天的新手,能跨越三百公里吃人的废土孤身杀到这里;为什么他能单枪匹马蹚过连老兵都折戟的死亡矿道;为什么重逢时,那个拥抱带着那么绝望的哭腔。
八年现实的苦等,三年末日的疯寻。
整整十一年。这个当年只会抓着他衣角的自卑少年,为了找他,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在末日里手染鲜血的疯子。
“程深……对不起……”
陆宴的声音全哑了,眼眶泛红。他发力猛地将眼前发抖的人用力扯进怀里,双臂铁钳般死死拥住他,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在这儿。我还活着。”
陆宴低头,近乎虔诚又痛苦地亲吻着程深沾满灰烬和眼泪的脸颊和头发。可是下一秒,他的动作又猛地僵住了。
在极度的震荡过后,陆宴的大脑终于从程深那段支离破碎的哭诉中,捕捉到了那个让他骨血发寒的问题。
上一世。重生。
陆宴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死死扣住程深的肩膀,一向冷硬的眼底此刻全是惊惶:
“程深……你说你找了我三年,然后重生了……那这三年之后呢?你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陆宴赤红的眼睛,程深反倒安静了下来。他眼睫颤了一下,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没人杀我。我死在这里。”
陆宴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什么?”
“我花了三年时间,在这个吃人的游戏里一路杀过来,终于查到了断崖哨站的坐标,也终于听说了你当年战死的消息。”
程深看着陆宴的眼睛,眼底是一种历经生死的死寂:“我赶到的时候,这里只有一片风化了的废墟。那一天的辐射风暴很大……我站在你死的地方,突然就觉得很累。”
他没有说被怪物撕咬,没有说资源耗尽的痛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陆宴,眼泪却又汹涌的落下来:
“支撑我在这地狱里活了三年的锚点没了。既然你都不在了,我也没必要再往前走了。”所以你别再丢下我了,陆宴,还有对不起,原谅我这么自私。
没有声嘶力竭的描述,只有一句“没必要再往前走了”。
因为找不到了。
所以他站在那场辐射风暴里,闭上了眼睛。
陆宴血红的眼眶里落下一滴泪。
哪怕是在八年的废土杀戮中被怪物咬穿胸膛,陆宴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疼过。那种疼是从骨髓里炸开的,疼得他连站都快站不稳。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想,那个人找不到自己会多着急,会不会一直找他,还是很快把他忘了,会不会已经结婚,孩子都有了。
却想不到他那么执着,等了他八年找了他三年。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突然有些浑身发软,像是失而复得,再次将程深狠狠揉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对不起……对不起……”
陆宴的声音全哑了,哽着声音道:“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命都给你,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别哭好吗?”
程深呼吸微微一滞。
“命都给你”这四个字,彻底砸碎了他强撑了两辈子的硬壳。
“别死……”
程深双手死死揪住陆宴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抠进对方的皮肉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狠意:“陆宴,这次你如果再敢死,我就真的哭给你看。”
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颤抖,陆宴深吸了一口气,宽大的手掌扣住程深的后脑,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好,不死。”
陆宴低声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点变得极度冷硬而危险,“就算外面是天王老子,我今天也带你杀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陆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松开手臂,大拇指粗粝的指腹在程深通红的眼角用力蹭了一下,抹掉那道沾着灰烬的泪痕。
“可能是巡逻队换岗。”陆宴的声音迅速从刚才的暗哑中抽离,恢复了引路人该有的冷峻与理智。
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十一年的疯狂与委屈重新封回心底。这里是战场,他们还没活下来。他后退半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陆宴看向他:“老周刚才在门外说,你有个方案?”
“绕后打裁决。”程深说,“从西侧岩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