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接过球,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磊一眼。
“打一场?”他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淡。
之后打的几局篮球,周磊甚至除了发球接触过球,一直在追赶陆宴的进球。陆宴打球很凶,不像是在打篮球,像是在打人。每一次突破都带着要把对手碾进地里的气势,每一次投篮都像是在往篮筐里怼。周磊被他防得满头大汗,最后累得摊倒在地,整个人躺在球场上发愣。
体育课散了。
程深捏了捏手中的纸巾,没用太大的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迷茫。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记得这么清楚,但他还记得那之后的每一件事。
那天体育课后,他还坐在台阶上,就那么看着陆宴的背影走远。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不像刚才在球场上那么凶,像是打完了一场架之后的漫不经心。
那是程深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疑惑。
他打球那么凶,是在为他出气吗?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他们甚至不认识。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起做过任何事。陆宴帮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得罪班里最爱惹事的人,或许是他多想了,他那时候想。
这不符合程深对于人情世故的所有认知。在他的经验里,帮人是需要理由的——老师帮学生因为那是职责,院长妈妈帮他是因为他是个孤儿,而院长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好人,但她也有太多孩子要照顾,同学不帮他是因为没义务。所有的关系都是一条线,线的两端连着两个点,中间标注着相互交换的东西。
但陆宴的这条线上,他找不到那个东西。
程深最后一个离开操场。走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陆宴背靠在墙上,手里转着篮球,站在那里。
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看到程深走过来,他站直身体。
“你每次都一个人坐那儿?”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程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可以解释物理公式,可以推导几何定理,可以背出元素周期表。但这个问题触及的是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领域。
他点了点头。
“那你呢”程深看着他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可能是纯粹的看不惯周磊?
他岔开话题问程深“不无聊吗?”
程深眨了眨眼。把疑问拉回来,他看着陆宴,不知道陆宴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像在问一个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习惯了。”
陆宴看着他,表情有些道不明的复杂。那种表情程深不认识,在孤儿院的十七年里,他见过同情,见过怜悯,见过嫌弃,见过好奇,但没见过这种。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然后陆宴做了一件让程深怎么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程深一下。
很轻。只持续了几秒钟。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那时的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脊背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他能闻到陆宴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松木香味,混着干净的衣物柔顺剂气息。他能感觉到陆宴的体温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温热又霸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自己没有推开。
直到陆宴松开他,退后一步定定看他。
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陆宴说“刚才看你,就像要哭了。”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陆宴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当时肯定在发愣,而且满眼都是疑惑。
要哭了?他?怎么可能呢?他从来不哭。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哭的时候很吵闹,院长妈妈也会很烦躁,但她很温柔,从来不会打骂他们,为了让她轻松点,他也早就不会用哭来表达情绪了。
后来陆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塞进他手里。
“如果偷偷哭就用这个擦。”
他看着手里的纸巾,有点莫名其妙。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logo,看起来就不是他能接触到的物品。包装袋被陆宴的体温焐得温热。
“我没有要哭。”他解释。
“嗯,”陆宴说,语气像是哄小孩,“就当给你擦手?”
他转身走了,身上独特的味道淡淡飘过来,和刚才在操场上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他当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纸巾盯着陆宴走远的背影。
那时他想他不会哭,他怎么可能因为那些莫名奇妙的人去哭。但那包纸巾他一直没扔掉。很多年以后,它还在他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包装袋已经变色,纸质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绒毛,但里面的纸巾一张都没用过。
程深轻轻抚了抚包装边缘,眼里下意识漾过一丝柔软“陆宴...你等等我。”
放好纸巾,他重新将背包拉好拉链,背在身上,把固定扣在身前固定好。
为了减轻载具负重,降低重心,这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他把载具电源关闭,手动推着它走上岩脊。
第一步踩上去的时候,脚下的火山岩咯吱响了一声。
程深停住。
没塌。
他继续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