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看。”阿婆在庙门口停下,灰白的眼珠朝向庙里,“他,他还在吗?”
“在。”冷灵答道。
“还没散?”阿婆问道。
“还没。”
阿婆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庙里。
山神看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你怎么上来了?山路滑。”
“滑了几十年了,也没摔死。”阿婆在供台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山神被噎住了,“你说的话跟你爷爷一样难听。”
“我爷爷说话好听的话,就不会把山凿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一个神,一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山神开口,“你爷爷是个混蛋。”
对于阿婆来说,不一定是,但对于山神来说却是的。
阿婆点了点头,“是。”
“但你是个好人。”山神道。
阿婆没有说话。此刻,她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
山神继续说道:“替我告诉他,我不原谅他。”
“好。”阿婆应道。
“但谢谢他的钉子,让我多看了几十年的花。虽然他的钉子质量一般,下雨天还生锈,搞得我断腿处老痒。”山神抱怨道。
阿婆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那下次我给你换个不锈钢的。”
闻言,山神笑了,他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没有下次了。”
站在一旁的冷灵,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她走到山神面前,蹲下,仔细观察他身上的钉子,“我需要拔掉你身上的六个钉子,然后把阿婆身上的第七根拔掉。”
“拔了我就散了。”山神道,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落寞。
冷灵有些不忍,但她还是说了实话,“不拔你也会散,春分之前,如果没有人记得你,你一样会散。”
“那有什么区别?”山神问道。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要消失。
至于时间长短,在他心中倒是也不在意。
“区别在于……”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拔了钉子,你还能看到一次花开。”
山神看着她,“……你这人说话挺会挑时候的。”
冷灵歪脑,笑了一下。
她看山神同意了,伸手去摸山神断腿处的第一根钉子。
钉子埋在青苔下面,只露出一个钉头。她握住钉头,用力。
钉子,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
还是不动……
倒是山神疼得龇牙,“嘶,你能不能轻点?”
冷灵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边拔边道:“我已经很轻了。”
山神又疼又无奈,“你管这叫轻?”
冷灵点了点头,坦然道:“我没拔过钉子,这是第一次。”
山神看着她的表,,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让我对‘第一次’这个词,产生了心里阴影。”
冷灵没搭理他,正要再试一试。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让开。”
冷灵抬头看他,疑惑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管吗?”
“我没管。”他从腰间抽出铜镜,蹲在冷灵身旁,把镜面朝下,对准钉子,“是镜子自己要照的。”
口嫌体正的家伙。
冷灵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铜镜发出一阵微光,照在钉子上。钉子开始松动,像生锈的螺丝被滴了油。
冷灵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插手的吗?”
被拆穿的玄溟淡然地看了她一眼,“我插的不是手,我插的是镜子。”
冷灵沉默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渐渐地,钉子松了。
冷灵趁机拔出来,一股黑色的怨气从钉孔里冒出来,像蛇一样缠上她的指尖。
她的手开始发黑,星辉急剧暗淡。
“嘶——”
见状,玄溟不动声色地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贴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抖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怨气从冷灵的指尖,转移到了铜镜上,又从铜镜钻进了他的手。
冷灵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你……”
“没事。”玄溟把手缩回袖子里,藏起来,“鞋又湿了。”
冷灵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干燥得很。
虽然他刚才帮了自己,但,冷灵还是说出了口,“……你是不是有病?”
玄溟面无表情,“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