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冷灵到了山神庙,熟门熟路的直接走到山神的面前。
她蹲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山神嘶哑地问道。
冷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言道:“我去过山下的村子了。”
山神愣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山下的村子了,也没有听到会有关村子的事情了。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应该是知道什么了吧……
“那你又回来,是知道了什么?”山神问道。
冷灵没有吱声,而是把她刚才在院子里捡到的一枚铜钱,递给他。
那枚铜钱,锈迹斑斑,用褪色的红绳拴着。
山神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接了过去,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几十年前的东西了。”他把铜钱塞进断腿的青苔里。
“这是那个风水先生的,他凿山之前,在我庙门口扔了这枚铜钱,说是‘香火钱’。一个铜钱,就想买我的山心。”
说完,山神还冷笑了一声。
“你没收?”冷灵歪了一下头,问道。
他若没收,这枚铜钱怎会在他院子这里?
“我收了。”山神的声音很平,很淡。“我想着,收了他的钱,他就不好意思凿了,结果第二天,他就带了凿子来。”
冷灵一时间有些无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这位山神大人是天真,还是蠢。
“你知道人类有个词叫做,得寸进尺吗?”冷灵道。
山神神情淡淡的,“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不要打我头上蘑菇的主意,不能吃,有毒。”
冷灵讪讪地收回眼神。
他不是没有看自己嘛,怎么知道自己时不时地看向那个小蘑菇……
山神靠在供台腿上,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的,“他说自己是风水先生,来的时候,带了一张风水图,说山里有一块灵石,是龙脉之心,能保他家三代富贵。”
“我告诉他,那是山的心脏,不能动。”
“那他怎么说的?”冷灵问道。
“他说——山又不会死。”山神的右眼闭了一下。
“山不会死,但我会啊。”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断掉的腿,“你看我现在,腿没了,头上长蘑菇。”
她怎么觉得这个山神的幽默感,有点黑色。
“蘑菇真的不能吃吗?”冷灵不死心地问道。
“不能,有毒。”
这次轮到山神有些无奈了,“我之前中过忘魂毒,头上的蘑菇也有这个毒。”
“哦,那然后呢?”冷灵拉回到,刚刚在说的事情。
“然后他凿开了山腹,取走了灵石。”山神的声音低下去。
“山开始崩了,我试图稳住山体,但灵石被取走后,山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撑不住,山洪冲下去,淹了半个村子,死了七个人。”
“村民以为是山神降罪,砸了我的神像,再也不拜了。”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就用那把凿子刺进自己心口,下了血誓。然后他又打了七根镇山钉,钉在山脉的七处命脉上,把自己的血和我的命绑在一起。”
“七根钉子,我身上有六根。”山神指了指自己的断腿,“第七根在之前在山下见到的那个阿婆身上。”
“为什么?”冷灵有些不懂。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钉子绑的是‘记住’,只要钉子在,就有人记得我。但血誓让村民忘记我,一个要记,一个要忘,两边拉扯了几十年。”
山神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像被两个人拔河的那根绳子,快断了。”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中的木盒,交给了他。
山神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没有看那神像,而是打开了那张纸,看了半天,没有吱声。
冷灵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他把纸叠好,放进木盒里后,琢磨片刻,她开口道:“你说阿婆的爷爷下了血誓,让村民忘记你。”
“对。”
“但你刚才说,他打钉子是为了替你留住这座山。”
“对。”
“那……他到底是害你还是救你?”
冷灵还是问了出来。
山神从未这么想过,闻言,愣住了。
他想了想,“大概……他也不知道吧。”
冷灵靠在供台,看着庙顶漏下来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
“你恨他吗?”冷灵问道。
山神没有立刻回答。
思考片刻,“……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劲。我连腿都没了,哪有劲恨。”
他又往上瞄了一眼,看了一眼自己头上的蘑菇。
“而且他说的对,山确实不会死,只是我会。”
冷灵耸了一下肩膀,站了起来,“我帮你。”
“你帮我?”山神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你自己都快灭了。”
“这不是还没灭嘛。”冷灵拍了拍身上的灰,“没灭就能折腾。”
冷灵刚走出庙门,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路上来。
那人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间,像测量过的。
是阿婆。
阿婆眼睛看不到,走山路,比冷灵还快。
冷灵迎上去,“阿婆,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