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尘飞快垂下长睫,心头酸涩骤然膨胀,喉间微微发紧,一段转音险些破调。他慌忙敛住心神,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水袖轻扬,遮住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厉承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江雾,心口堵得喘不上气。他坐拥沪上半壁航运,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势财富,却连让心上人安安稳稳唱一出戏、不受旁人轻薄取笑都做不到。所谓庇护,所谓相守,在乱世世俗的高墙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一曲终了,苏玉尘匆匆躬身谢幕,不等掌声落尽,便快步退回后台,径直躲进更衣隔间,反锁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他背靠着冰冷木板,缓缓抬手,隔着衣衫抚住心口的海棠玉佩。玉体常年贴着肌肤,始终温热,可这份独属于二人的信物,如今只剩下遥遥相望、无法触碰的遗憾。
他从内袋取出那封素色信纸,反复摩挲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句“各行其路”,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他不怨厉承渊的退让,只是控制不住地难过——明明两心相许,却只能各自守着心事,独自熬过所有冷眼与孤寂。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停在隔间门口,是陈舟。
“苏老板,先生让我送一件厚绒斗篷过来,近来江边秋风刺骨,您晚归容易受寒。”陈舟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几分为难,“先生不敢亲自过来,只能差我悄悄放在门外,若是被旁人看见,又要生出闲话。”
苏玉尘沉默片刻,轻声应道:“替我谢过先生,斗篷我收下。”
等脚步声走远,他才拉开一条门缝,拾起门外叠得整齐的深灰斗篷,料子柔软厚实,依旧带着熟悉的雪松淡香。分明是藏不住的惦念,却只能借着一件衣物,隔着一扇门隐晦传递,连当面递给他,都成了奢望。
他将斗篷搭在臂弯,重新关上门,眼眶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停在戏楼侧巷,厉承渊坐在后座,没有立刻离去。陈舟回到车中复命,低声道:“斗篷已经放在隔间门外,苏老板收下了。”
厉承渊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着那方苏玉尘从前赠予他的海棠绢帕,眼底一片沉郁酸涩。
“他今日在台上,被台下众人取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浓烈的无力,“一纸书信推开他,日日只能远远看着他独自扛下所有,我每一日都熬得难捱。”
“先生也是迫不得已,洋商的牵制一日未除,你们便不能太过亲近。”
“我知晓道理,可看着他孤身一人,我心里难受。”厉承渊抬眼望向戏台那一点昏黄灯火,心口绵长的苦楚挥之不去,“我能摆平码头厮杀,能周旋狡诈洋商,唯独护不住他一点安稳,只能用疏远当作保护,于他,于我,皆是煎熬。”
轿车在冷风中静静停了许久,才缓缓驶离巷口,朝着临江公馆而去。
窄巷小院,夜色深浓。苏玉尘披着那件绒斗篷坐在油灯下,案头摊着手抄的昆腔戏词,颈间海棠玉佩、那封避嫌书信、带着雪松香气的斗篷,尽数摆在身侧。
秋风穿过破旧窗纸,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映得他单薄身影孤孤单单。
他提笔,想写几句宽慰厉承渊的话,落笔半晌,又尽数划去。写了又能如何?无从递送,相见无言,再多牵挂,也只能烂在心底。
窗外梧桐落叶簌簌作响,像无声的叹息。
戏台两处,一人守着满场非议,一身清冷戏衣;一人困于商场纷争,满心隐忍愧疚。海棠为证的心意还在,却被流言、局势、阶层生生隔开,只能遥遥相望,不闻不问,吞尽一场无人分担的绵长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