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发酵的第三日，租界商会临时摆下一场应酬宴席，遍邀沪上所有实业大亨，厉承渊身为码头掌舵人，推脱不开，必须到场。

宴席设在江边西式酒楼，满堂珠光宝气，西装革履的商人、浓妆艳抹的名媛往来交错，句句寒暄之下，藏着窥探与算计。洋商一派故意将话题绕到共舞台，言语轻佻，句句拿苏玉尘作刺，明着调侃，实则刻意羞辱，想搅乱厉承渊心神。

“厉老板近来日日流连戏楼，怕是早已无心打理码头生意。区区一个男伶，值得您这般上心？”

“听闻那苏玉尘生得一副好皮囊，哄得厉老板晕头转向，如今租界多少合作都搁置，未免因小失大。”

“戏子终究是玩物，新鲜劲儿一过，到头来只会沦为旁人笑柄，厉老板何必自毁名声。”

周遭哄笑此起彼伏，一道道戏谑的目光钉在厉承渊身上。陈舟站在身侧，手心捏出冷汗，生怕先生当场动怒，落下话柄授人以渔。

厉承渊指尖捏着玻璃杯，杯中红酒晃出细碎涟漪，眼底一层冷霜覆住翻涌的戾气。他本可当场驳斥，可只要一句反驳，便等于坐实外界所有揣测，反倒给对手更多攻讦的由头。他只能隐忍，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些贬低、羞辱苏玉尘的话语，字字戳在他心口，酸涩混杂怒意缠作一团。他护在心尖上的人，被这群满身铜臭的人肆意轻贱，他却碍于局势，无法堂堂正正为他辩驳一句。

宴席过半，他实在难以忍受满厅刺耳闲话，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轿车没有直接开回公馆，鬼使神差驶向共舞台。

彼时晚场大戏刚刚开场，锣鼓声穿过厚重木门飘到街面。厉承渊没有如常登上二楼包厢，只是独自站在戏台外的暗巷里，隔着一道斑驳土墙，静静听墙内飘出的昆腔。

是苏玉尘的声音，婉转清柔，却裹着化不开的愁苦。

“似花美眷，似水流年，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句戏词反复回荡在暗巷，晚风卷着寒意扑在厉承渊肩头，心口又酸又沉。他清楚，台上那人如今承受的煎熬，半分不比自己少。

后台这边，苏玉尘刚换好水袖戏服，就被班主老刘头拉到一旁，面色为难，眼底满是焦虑。

“玉尘，方才酒楼那边有人传话，说宴席上人人拿你取笑，句句难听。那些洋商已经放话，若是厉先生依旧与你往来，就要联合切断码头货运渠道，到时候不止厉先生受损，咱们戏楼也会被牵连打压，连登台的地方都保不住。”

苏玉尘指尖猛地攥紧腰间丝绦，颈间海棠玉佩隔着布料，温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漫开的酸涩。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却当真听见消息时，还是忍不住喉间发堵。自己一人承受非议无所谓，可一旦连累整个戏班数十人失去营生，这份罪责，他担不起。

“班主，我知道了。”他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可垂落的长睫不住轻颤，藏着眼底翻涌的苦涩，“往后我会尽量避开厉先生，少私下相见，减少旁人话柄。”

“我不是逼你……”老刘头看着他单薄落寞的模样，于心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乱世讨生活太难，一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我也是没办法。”

苏玉尘轻轻点头，没有半句辩驳。他明白班主的难处，所有人都要靠着戏台糊口，不能因为他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意，断送所有人生路。

登台的号令响起，他收敛所有纷乱心绪，提着水袖走上戏台。今日台下宾客看他的目光，比往日更加直白刻薄，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细碎的嘲讽钻入耳膜，无孔不入。

他强压下心底酸楚，照常抬手扬袖，开口唱曲。往日唱腔里藏着温柔期许，今日只剩下一片冰凉苦涩。每一段游园伤春，都像是在唱他自己——有心相守，却被世道、身份、旁人算计层层阻隔，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远远相望，连正大光明说一句话，都是奢望。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包厢，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心口骤然一空，酸涩汹涌而上。方才后台听闻宴席上的羞辱，他还在暗自担忧厉承渊，如今包厢空置，他竟分不清，对方是刻意避嫌，还是被生意牵绊无暇前来。

万千思绪缠成乱麻，一段转音微微走调，台下立刻响起几声轻佻哄笑，刺得他面皮发烫。

一曲终了，他草草躬身谢幕，快步退回后台，躲进狭小更衣隔间，反锁木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背靠着冰冷木板，鼻尖一酸，眼底水汽不受控制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