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者。】
远处还有几名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正把楼上参与者提交的旧称放进扫描仪。
一张写着“失败者”的纸被扫进去,旁边的抽屉便多了一条库存。
【失败者:一千二百六十一份。】
另一台机器吐出一张“成功者”胸牌,送往楼上新名试戴区。
唐婧停下脚步:“他们把名字做成了库存。”
“准确地说,是身份使用权。”顾闻川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他从两排档案柜中间走出来,仍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胸前却没有工作证。脸还是原来的脸,外表与六年前没有差别。
闻烬生的长伞已经横在身前。
顾闻川没有继续靠近:“在这里动刀,坏的是柜子里那些名字。”
“正好。”谢明烛说,“你不敢让他砍。”
顾闻川笑意淡了一点:“谢老师总把人想得太坏。”
“你六年不变,靠的是别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原主已经放弃。”
唐婧走到最近的抽屉前。标签写着“原作者”,库存数量四百七十八。
她没有碰柜门,只看下面的来源说明。
【主动转让。】
【合作署名。】
【家庭共有。】
【已读并同意。】
“已读并同意什么?”唐婧问。
顾闻川道:“授权条款。”
“你把埋在合同最下面的余愿条款也算授权?”
“签字的人应当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那你们怎么不把代价放在第一页?”
顾闻川没回答。
一台推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放着十几只透明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胸牌,最上面那张写着“好母亲”。
胸牌背面贴着原主信息。
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在春祭测试中选择摆脱“失职母亲”,换取“好母亲”。她的孩子已经成年,关系破裂,她相信只要换上这个名字,孩子就会重新爱她。
使用代价那一栏只有一句:
【由其他母亲承担其失职记忆。】
唐婧脸色变了:“你们把她做过的事转给别人?”
顾闻川道:“身份需要一致的公众认知。她要成为好母亲,不好的部分自然需要剥离。”
“剥给谁?”
顾闻川看向那排标着“失职母亲”的柜子。
答案很清楚。
有人花钱、许愿或签字换走一个漂亮身份。与这个身份冲突的过去不会消失,只会被塞给另一个已经背负相似称谓的人。
上面的人以为自己只是在玩测试。
第七层却在真实分配那些被他们提交的称呼。
秦满抱着铜铃,走到一只柜子前:“这里有人。”
标签是“无罪者”。
柜内没有纸,也没有胸牌,只有一段不断循环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
“我已经道歉了。”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每重复一次,旁边“有罪者”柜子的库存就增加一份。
顾闻川道:“人活不下去时,总需要放下一点东西。”
谢明烛看着他:“所以你们帮他们把罪放到别人身上。”
“只是暂存。”
“暂存九十七年?”
顾闻川的眼神冷了些。
档案库深处忽然传出提示音。楼上又有一人完成新名确认,一只标着“天才”的抽屉自动打开,里面飞出一道金色字迹。
字迹沿管道向上。
与之相对的“平庸者”柜子却多了一份库存。
“今晚有多少人会完成换名?”谢明烛问。
“预展只是体验。”
“多少?”
顾闻川沉默片刻:“九百九十九。”
“他们知道身份冲突会转给别人吗?”
“他们只需知道自己付出的部分。”
“也就是不知道。”
顾闻川没有否认。
谢明烛走向档案库尽头。那里立着两道门,左侧写着“返回展厅”,右侧没有标识,门框上只刻着数字八。
沈蘅一靠近,门内便传来叫她名字的声音。
“沈蘅。”
这一次不是伪造的录音。
声音与回声井里的少女一样,甚至带着她自己才知道的哭腔。
沈蘅脸色变了,手已经按在门上。
谢明烛没阻止,只问顾闻川:“第八层存什么?”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
“第七层存别人愿意让我们看见的名字。”
她看着那道门。
“第八层存谁不愿让我们看见的?”
顾闻川笑了笑:“原主已经无法认领的。”
“死人的?”
“死人、失踪者、无档案者,还有从未真正拥有过名字的人。”
“谁判断无法认领?”
“会馆。”
“谁代表会馆?”
“我。”
谢明烛转头看他。
“那就不是无主。”
“是被你扣下。”
顾闻川没有生气,只抬手示意门边的两个感应区。
左边写着:
【死名归人。】
右边写着:
【活人退位。】
沈蘅与沈若微分别站上去,门内立即传来锁链松开的声音。顾闻川看着她们:“你们亲手补齐了开门规则。”
沈若微抬起写字板。
【所以我们退契,也在你的计划里。】
“计划谈不上。”顾闻川说,“我只是相信谢老师不会看着你们继续被困住。”
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点。
顾闻川说得没错。
他们每一次赢,都同时替愿社验证了一条规则。
死名可以归还本人。
活人可以退出神位。
无名愿核可以暂存人身。
祭名可以由人自认。
这些原本是谢明烛用来救人的规则,现在全被愿社收集起来,用于打开第八层。
“你想拿这些规则做什么?”谢明烛问。
“先进去。”
“我不喜欢听人卖关子。”
“因为外面快来不及了。”
顾闻川抬头。
第七层所有电子标签同时刷新。
楼上已确认新名的人数从七十六,迅速跳到一百三十二。每增加一人,档案库最深处便有一个抽屉变空。
那些名字没有送上楼。
全都流向了第八层。
顾闻川道:“有人在提前开春祭。”
“不是你?”
“愿社里不止我一个人。”
门上的数字八亮起。
沈蘅和沈若微脚下的感应区同时裂开。黑色门扇向两侧退去,一股干燥的纸灰味扑面而来。
第八层没有灯。
秦满摇响铜铃。
铃声落进去,久久没有回音。
过了几秒,黑暗中亮起无数细小的白点。那些白点不是灯,而是一张张悬在半空的姓名条。
成千上万。
有的字迹完整,有的只剩一个姓,还有的已经被刮得什么都不剩。它们像一群无声的人,密密麻麻地停在地下空间里。
最中央是一排封名柜。
第一柜。
第二柜。
一直到第七柜。
谢明烛拿出前一个谢明烛留下的残信。信纸刚靠近,第七只柜门便亮起。
【原名封柜七。】
【保管期限:九十七年。】
【当前状态:已取出。】
唐婧快步走过去:“什么时候取走的?”
柜门上浮出一份领取记录。
【领取时间:二十年前。】
【领取去向:雾隐山。】
【领取人:谢兰因。】
谢明烛盯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柜门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
【领取原名后,须于六年内选定新一任谢明烛。】
【逾期不选,原名归馆。】
二十年前,谢兰因从百名会馆取走了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
六年后,谢明烛被谢家从山中送走。
那些监视她长大的照片,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
她一直以为,谢家只是把她改成了祭名。
现在看来,在她成为“谢明烛”之前,谢兰因还从第八层取走了另一个人的原名。
顾闻川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谢老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前一个谢明烛究竟是谁吗?”
“她的原名不在愿社。”
“在你祖母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