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锁一层层打开,声音从脚下传来。
窄廊尽头原本只有一堵黑墙,此刻墙面从中间裂开,露出向下的台阶。没有扶手,也没有照明,最上方横着一块旧木匾。
【入者留一名。】
【出者带一名。】
顾闻川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第八层已经开了。诸位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门口。”
沈蘅透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刚认回自己的名字,身体仍不稳定,脚下却已经浮出一条细线,直通黑暗深处。
那里有东西在叫她。
不是“若微”,也不是“哭面”。
是沈蘅。
她往前迈了一步,闻烬生抬起长伞,挡住入口:“先看规则。”
“我听见我的名字。”沈蘅盯着台阶下方,“就在里面。”
谢明烛说:“正因为它叫得对,才不能急。”
沈蘅转头看她,似乎想说都已经找到名字了,还能有什么错。可看到谢明烛正在检查木匾背面,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婧打开便携灯,从侧面照过去。木匾背后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所留之名,归会馆使用。】
“使用多久?”唐婧问。
没人回答。
她又问:“用来做什么?”
顾闻川轻笑:“只是入馆凭证。离开时,自然可以带一个名字出去。”
“留一个自己的,带一个别人的。”唐婧看着木匾,“这买卖倒是不亏。”
“唐老师不是正想替无名者归名吗?”
“我归还,不是交换。”
谢明烛走到入口前:“什么算名?”
黑暗里传来纸页翻动声。片刻后,木匾下方浮出答案。
【世人所呼,皆为名。】
“本名算,称谓也算?”
【算。】
“本人不认的呢?”
木匾安静了一会儿。
【众人已认,亦算。】
顾闻川没打算藏。他们进入预展以后,胸牌上被强加的堂娘、愿童、守山人和修契人,都是会馆认可的“名”。
谢明烛转身:“把刚才划掉的东西留下。”
秦满愣了一下:“愿童?”
“嗯。”
“它会不会拿去给别人?”
“所以要写清楚。”
唐婧已经明白了,从包里拿出空白标签:“已退身份,只留作证据,不得转让,不得继承,不得再次使用。”
“再加一句。”谢明烛道,“不得因保管而复名。”
唐婧把完整条款写了七份。
沈若微第一个接过去,在标签正面写下“堂娘”。她的手很稳,写完便将纸贴在木匾下方。
【沈若微不认此名。】
【该名只证其曾被强加,不得另行使用。】
木匾上的“入者留一名”亮了一下。
台阶边缘随即亮起第一盏灯。
秦满把“愿童”写得有些歪。他写完以后,又认真补了一句话。
【我叫秦满。】
第二盏灯亮了。
闻烬生留下“守山人”。标签贴上去时,他腰间的旧铜牌轻轻震了一下,上面那个陪了他百年的称谓慢慢淡去。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舍不得?”
“没有。”
“那你盯着做什么?”
“看它是不是真的退。”
铜牌上最后一笔消失。闻烬生将空白牌收回袖中:“退了。”
唐婧留下的是“助手”。
那两个字曾跟了她很多年。别人介绍她时说高教授的助手,项目名单里写协助人员,连她自己都一度觉得,能留在修复台边已经很好。
她在标签后写:
【我做过协助工作,但不以助手覆盖本人贡献。】
第三盏灯亮起。
沈鸿礼站在木匾前,没有立刻落笔。
沈若微看着他,既不催,也不提醒。过了很久,他才在标签上写下“沈家堂主”。
“这次留下以后,栖水堂的堂主印会失效。”顾闻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想清楚。”
沈鸿礼握着笔:“本来就该失效。”
“沈家百年婚仪,也会断在你手里。”
“该留下的流程可以留下,不该留下的契断了就断了。”
他说完,将铜印按在标签上。
印泥没有留下“堂主”二字,只印出一个不完整的圆。沈鸿礼手里的铜印从中间裂开,栖水堂前院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沈若微低头,在写字板上写:
【退的是你的名。】
沈鸿礼点头:“我知道。”
她又写:
【不是替我还债。】
“知道。”
第四盏灯亮起。
沈蘅走到木匾前时,迟疑了很久。她可以留下“哭面”,也可以留下“若微”,可这两个称呼都曾困住她。
“留下以后,它们还能不能找到我?”她问。
谢明烛道:“不能保证。”
“那我不想写。”
“可以不进去。”
沈蘅看向台阶下方,叫她名字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她好不容易找回“沈蘅”,不可能停在这里。
最后,她写下了“哭面愿核”。
【这是我曾被做成的东西。】
【不是我。】
纸贴上去,黑暗里传来一阵女人哭泣的声音。沈蘅手腕上浮出青色面纹,又很快退去。
第五盏灯亮起。
轮到谢明烛。
木匾已经替她准备好了一个名字。
【修契人。】
顾闻川说:“这是最适合你的身份。留下也可惜。”
谢明烛拿起标签,把那三个字抄了下来。
“你确定要退?”顾闻川问,“没有修契人的身份,你进入第八层以后,很多柜子不会认你。”
“我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修契人。”
“你修了婚契,修了唐婧的功名契,还替沈蘅补了人身。”
“做过这些事,不代表我要接你们的位置。”
她在标签后写:
【修契是行为,不是神职。】
【本人拒绝成为愿社修契人。】
第六盏灯亮起。
木匾却没有放行。
上面仍显示:
【七人入馆,尚缺一名。】
众人同时看向台阶旁的黑暗。
他们明明只有六个活人和一个暂存人身的沈蘅,已经各自留下了一个称谓。
“还有谁?”唐婧问。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前任谢明烛已入馆,尚未留名。】
那具复现体退掉了“前任谢明烛”,认回沈蘅。可系统仍然把“前任”算作独立的第七位嘉宾,要她再交一次身份。
沈蘅脸色发白:“我已经留了哭面。”
顾闻川道:“沈蘅留的是沈蘅的名。”
“前任留下前任的。”
“可我就是她。”
“刚才不是你们亲手证明,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顾闻川语气里甚至带着笑意。
愿社又在用他们刚刚写下的规则。
沈蘅一旦承认自己仍是“前任”,她就会重新被拖回复现体;若拒绝,七人名单便无法补齐,通道不会开放。
谢明烛看着木匾:“那一位前任没有人身。”
【身份已经登记。】
“登记不等于本人在场。”
【公众已见证。】
“投票已经作废。”
【见证记录仍在。】
沈蘅咬紧牙:“那就把她留下。”
谢明烛转头看她。
“我不是说我。”沈蘅指着木匾上的“前任”,“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它们造的。让那个假位置留在这里。”
她从地上捡起刚才扔掉的胸牌。牌面上的“谢明烛”已经消失,只剩两个字。
【前任。】
沈蘅将胸牌按到木匾下方。
“我不做前任。”
“九十七年前那个人也不需要被你们做成前任。”
“这个位置,谁都不要。”
第七盏灯亮起。
所有标签同时向木匾内陷去,像被存入了一面看不见的柜子。台阶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向下延伸,直至最深处。
谢明烛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唐婧,留后手。”
“已经设了定时发送。”唐婧晃了晃手机,“我们两个小时没有取消,今晚的录音、名牒照片和预展名单会自动发出去。”
“发给谁?”
“中心主任、警方,还有三个我不怎么喜欢、但一定会抢新闻的记者。”
“为什么是不喜欢的?”
“他们手快。”
谢明烛点头:“合适。”
几人开始下楼。
台阶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每走一层,墙上的材料便换一次,从现代石材变成旧砖,再变成被火熏黑的木梁。
第七层出口是一扇玻璃门。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暗室,而是一座极其整洁的档案库。恒温设备无声运行,金属柜排列整齐,每只抽屉外都有电子标签。
【名医。】
【原作者。】
【贤妻。】
【孝子。】
【恩师。】